在没有遇见他之前,我并没有想到以后江南会是我的故乡。其实我出生在北方,我从小就在黄河沧浪的水波里翻滚,长大后才从深山傲然的峡谷里走出。我是黄河养育的儿女。都说江南女子是水做的,其实我们北方也是。如画的裙摆是秀清的容颜,粼粼的波涛是滢滢的双眼,似纱的枝蔓是湄人的风姿。我的梦总是淡浓相宜,是黄河之水,将豪迈点点滴滴的注入我的温柔心底。我以为我会就这样一直快乐的终老。
后来有一天,群魔出笼,世道大乱,民不聊生。黄河开始决堤,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
我在一夜之间失去家园和亲人,像浮萍一样,四处漂泊。就像我的名字一样,我不知道我将去向何方?
直到遇见他,我才找到了我一直想要的答案,他叫放勋,他后来有一个后人更为熟悉的名字——尧。
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遇见他时的样子,那天我跟随逃难的人群,淌着泛滥的河水准备涉船而过,船行中间,突然风雷交加,我们全都落水拼命争扎呼救,在一片慌乱之后,我见到了他——一个像大山一样的男人:热情、傲岸、执著、镇定。
后来他带我扬鞭驰向河边,望着翻滚不息河水,丝霞的残阳,他向我倾诉了连年征伐的原因——他要完成毕生的遗志,包揽宇内,让天下归于一统,让世道安于平和。
人们都以为我们会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其实不是,我们的婚礼只是在他加冕登基的那一天一并完成的。简单而又安静。他欲向我解释,我捂住了他的嘴。他要说什么我当然懂得:人生一世,最后终究是黄土一抔,费了许多的浮华,抵不上一颗洁净若素的心。
他没送很多礼物给我。艳丽的霓裳,他知道我只喜欢淡绿素雅的便服;昂贵的珠宝,我只喜欢清水自然的修饰;成群的伺女,我只喜欢遗世独处的安宁......
后来他送给我他用一个晚上亲织的图案,那是我前世涅槃成人的躯壳——一朵正在盛开的荷花。
我出生卑微,没有才华,也并没有世人想象的那么美丽。我问他为什么会爱上我。他温然一笑:因为你有一张能在污水之中而独能清澈自持的脸庞。
等到祸乱平息,天下一统,我一定带你归隐我的故乡三阿(古地名,现江苏金湖县荷花荡境内,上古时传说中尧帝的出生地)。那是江南一个美丽的地方,南耕女织,厮守终老。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我嫣然一笑,泪流满面。
那一年他18岁,我14岁。三阿这个名字,在后来无数个独守的日子里,让我一直心生憧憬。
婚后的日子,我们过得饱满而幸福。我们第二年有了儿子丹朱。他仍然忙于他的志业,四处奔波,每次回家总是向我抱歉说他虽贵为大王,而不能使得我和孩子过上那种优裕生活。
我告诉他,既以接受天命,就应以天下苍生为念。人生一世,一箪食,一瓢饮,足矣。我只等着他完成大业后一起回到三阿的那一天。
他四处求贤,果不负众望,找到了羲和测定推求历法,为百姓颁授农耕时令。测定出了春分、夏至、秋分、冬至。让一年四季从此清明。
他还怕因为过失而使自己骄奢贪欲,于是下令设置谏言之鼓,立诽谤之木,让天下百姓尽其言,攻其错。
天下渐渐太平,而他的身体却越来越瘦弱。那个曾经高大傲岸的男人一去不返了。后来我才知道,他过的日子比我还简朴。住草屋,喝菜汤,穿粗布。当这一切传到我耳边时,既欣慰,又心疼。欣慰的是天下,心疼的是男人。世人都说我清傲孤绝,其实不是,自从我嫁给他那一天起,我就发誓:我绝不能让他的名字有半点的玷污与侵蚀。
一天他回来满腹惆怅地问我:如果有一个比儿子丹朱更合适继承他大统的人,他改怎么办?
望着他的眼神,我终于明白外面的一切传闻都是真的。他要开创先河,把父辈和自己一手打造的基业禅让给一个叫舜的外姓人。
我知道,作为一个母亲,尽管丹朱的确不错,但还不足以担当起天下的重任。我答到: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他紧紧地抱着我,滚烫的热泪滴到我的面庞上,流到我的生命里。
本以为他禅位后,我们就能一起回到故乡三阿,我很感激这片土地给予我这个最伟大的男人。
哪知黄河再次咆哮,他请命前去,这一去,28年,当我再次见到他时,他旧疾复发,似风中枯烛。他一直对我说抱歉,说没能完成带我回到他故乡的夙愿。他还说他梦到了第一次见到我时的样子——污水之中而独能清澈自持的脸庞。
他就这样走了。蝶身化佛,驾云而去。
我没有流泪。为了完成他的遗愿,跋山涉水,我还是来到了三阿,来到了我们曾魂牵梦绕的地方。在这里我向上苍许下誓言,我要和他融为一体。他走了,人世于我也无可恋。我要在他的故乡回到我的前生,在来世的轮回里和他紧紧相随。
现在三阿可以到处看见我的身影,那就是满池的荷花,是我的前世,从此三阿便也成了我的故乡,我和他在故乡里守望。而我的魂灵已化作他座前的莲花,来生与他永不分离。
(作者系江苏省作协签约作家、学者、资深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