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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不苍茫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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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正序阅读 使用道具 楼主  发表于: 2012-11-17
何处不苍茫
整个冬天,枕畔放着一本《西游记》,中学时代的某年去上海的暑假从亲戚家的储藏间里寻得的宝贝。每天临睡前信手翻阅,不必循着章节按部就班地读下去,翻到哪里就读哪里,觉得无味马上跳过,而精彩处直接折起来就是,这种轻松自然的阅读感觉已经许久不曾拥有。
四大名著之中,最熟悉的莫过于《西游记》,最熟悉恰也是最陌生。记忆里,还是六七岁的孩童时候,常端座在外婆家的堂屋里有板有眼地看着电视屏幕,手里抓着一根细瘦的柳条,那也是戏里孙大圣的金箍棒,看到兴起时,小小的手脚伶俐的我就摇身变作了一只猴,周围的瓶瓶罐罐死伤一片,而直到外婆的斥责声由远而近地传来,我才罢手,那苍老尖利之音较之唐三藏的紧箍咒,法力不减。尽管体验真切,且有那么多影视作品铺天盖地地轰袭,原著却始终未能读完。不能说不是一个遗憾。
在这样一个落雨的黄昏,无声无息间,将整册书翻阅到底,掩卷沉思,心头顿涌出不能言说的体悟:欢欣如盛宴,悲怆如哀歌,甜蜜如童年岁月,酸涩似青春心事……那么多那么多的情感,自一本蒙尘的老书里涓涓流淌出来,宛若苦寒径去,三月将至,翠绿的枝条间开出粉白的花苞,一树的惊羡与妖娆,其时,低飞的黑色燕子流萤似的迅疾一点……这满目景象不是人世昭昭的春光又是什么呢?
《西游记》写的是天上神话,说的也是人世情缘。神话的力量自是无边无际,穷尽想象也无尽头,然而,即便是不更事的孩童也隐约知道那个流光溢彩的仙界其实是虚幻的,而说到人世情缘,纵是白发老翁,对西天路上师徒四人的悲喜冷暖也要生出一声的长叹——十万八千里,九九八十一难,沿途寒山瘦水,风霜雨雪,冰河赤焰,遍野的魔和妖,皆是一门心窍迷在痴贪之间……,功德圆满谈何容易!
读《西游记》,不同的人,读不一样的风景。篷头稚子读的是宝物本领样样放光彩,做女红的村妇读的是妖魔鬼怪在谈笑间带来些许的惊诧,沉默老者读的是人世的磨难和轮回之说。闲适者读到喧扰与闹腾,失意之人读到辛酸与唏嘘,胸怀大志者读到坚持与信念。而涉世二十余载的我,读到的惟有“苍茫”二字。
孙行者从五指山下解脱,随唐僧走到一户人家乞斋,门内人惊骇,当他是鬼魅,他不惊不诧地指向一位颤微微柱杖老者说:“你不认得我,我却是认得你的。你小的时候,没在我面前扒柴,挑菜?”人才明了,他便是压在村前五行山下压着那只神猴,如今五百年劫满,解脱来重见天日。待到坐定了叙明因果,那老者道:“我痴长一百三十岁,儿时曾记得家里曾祖公公说,此山乃是从天降下,压了一个神猴,直到如今你才脱体,我那小时见你,是你头上有草,身上有泥。”——若论沧桑,这一句便叫我了然,沧桑是何等苍茫的时光,叫人回望远眺两茫茫。
苍茫如梦。《西游记》原本就是前世里的一场大梦。华美,朴素,既旷古悠远又市井寻常,烟尘渺渺里,我依稀听见村落里沸腾的喧嚣,是哪户人家迎亲的唢呐声,染红了沿途的草木,芳香四野里,红盖头下那个新娘子满怀的心事随着流苏轻轻摇摆……也许,瞬息之间,狂风乍起,轿子不见了,料定是妖魔使了邪术,而根本上,寻究起来,这些枝节背后总藏着一些前世今生的债与孽,仿佛可以无休止地纠缠下去。一切都似曾相识,一切都恍若梦境,而待到清醒时分,睁开眼,看见的分明又是熙来攘往的日常世界,叫人真正想大恸一场——就像八戒的命途,惹了一点是非,投胎成猪,只是境遇如此不堪的他从来不自知,西天路上,他总是情深意长地惦念着翠花,可不是,他曾是高老庄的上门女婿。这笨嘴拙舌之人大抵已经忘却了自己曾是威风的天蓬元帅。多么叫人伤怀的一个取经人呵。
读《西游记》,我还闻见了袅袅的香火气息。那是童年时节,一个天高云淡的初秋,外婆和我祖孙俩起了个大早,在露水未干的阡陌之上,步履有致地去市镇赶集。那儿有一座残破的庙宇,外婆“请”了香火之后,就闭目虔诚地许愿,常常的,我学着她的样子,跪在了蒲团上,像模象样地磕头作揖。老人的心里种着一颗树,是因果树,亦是她做人的准则,她对孙子什么也不说,但他全明白了,并且,长大后,他成为一个见庙便烧香的信徒。
何为因?何为果?没人知晓答案。正如那结尾处的无字经一样,令师徒四人触目惊心。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天上仙境尚且如此,凡间的你我更是风雨杳如年——他年的情,怎么就慢慢生成了恨?……经历着诸多的别离伤悲,到底意难平。惟有《西游记》才能解开这样的心结,山水劫难里,我们要经历怎样的日月与风雨,才能在今世的俗世里共枕一段记忆?浮沉岁月,半生飞逝,这样的人世,多么令人缱绻,又何来的离逸和疚恨?惟有苍茫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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