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作品。下》2011年第三期
毛驴常常在月光下想着过去的日子。
那时候,杨老洼的女儿絮妹还在家里。絮妹一大早就牵着它去河坡上吃草。它吃草的时候,絮妹就割草。絮妹要把这些草背回家晒干,一部分留着毛驴冬天和早春时做口粮,一部分卖给人家。毛驴一口一口吃着草,絮妹一刀一刀割着草,草汁在它的牙齿上和絮妹的镰刀上滴着,清香弥漫,让它不时地打一个响鼻。有时候,它吃饱了,絮妹的草还没割满一筐,它就在河坡上随便逛逛,看看河面上小鱼儿搅起的波纹,哪条不幸的鱼儿被俯冲下来的水鸟衔到了半空;看看远处的朦胧的树影,树影间缥缈的炊烟。逛着逛着,它就兴奋起来,走到河堤上,撒开蹄子来回飞奔,惊起一团团的蝴蝶,绕着它飞舞。如果絮妹的草已割满一筐,它还没吃饱,絮妹也会等它。絮妹不去河堤上跑,她还站在河坡上,握着镰刀,轻声地唱歌。絮妹最喜欢唱的是那首《快乐老家》:
跟我走吧天亮就出发
梦已经醒来心不会害怕
有一个地方
那是快乐老家
……
絮妹的歌都是跟电视上学来的。她不喜欢唱祖祖辈辈唱过多少遍的民歌,比如“杨柳青小调”,“拔根芦苇花”之类的。毛驴也喜欢这些电视上的歌。它觉得絮妹真聪明,什么歌一学就会,不像它们做驴的,只会扯着脖子 “昂昂”的 叫。以至于,听了絮妹的歌,它想“昂昂”叫几声表示喝彩都不好意思,只得四蹄腾空蹦几下,也不知絮妹明不明白它的心情。
絮妹这么聪明能干,父亲杨老洼还是看她不顺眼,动不动就打她。毛驴听村里人说,杨老洼原来是村里的干部,因为得罪了乡里当官的,被开除了,打那以后脾气就不好了。村里人还说,杨老洼之所以把它买回家,也是因为不当干部了,没有人替他家做农活了。有一次,杨老洼请大貘用拖拉机把他家的麦子拖回来,大貘推托说拖拉机有毛病了,要等他修好了再说,杨老洼一走,大貘的拖拉机就突突地响了。结果,夜里下了大雨,田里稀烂得插不进脚,等天好了,有一半麦粒发了芽。杨老洼气得骂道,以前老子掌权时,把老子当皇帝侍候着,现在全瞎了眼。杨老洼老伴劝他,赶紧买头毛驴回来,以后运庄稼运肥料都得靠自己,人都是势利眼呢,没人把你当皇帝了。
杨老洼在村里当不了皇帝,就在家里称皇帝,拿絮妹当出气筒。絮妹割草回来还要做家务、农活,一歇下来,杨老洼就要唠叨她做这做那,絮妹稍有迟疑,杨老洼的巴掌就扇了过去。杨老洼说,你有你哥那本事读书就不用做事情了,你没有。毛驴觉得杨老洼真的不讲理,明明是他不让女儿读书的,说女儿就是读出书来也是人家的人,我要把功夫用在儿子身上,可他偏说是自己女儿没本事读书。看到杨老洼打絮妹,毛驴真想过去踢他一脚,可他被绳子扣着,只能“昂昂”地叫着,用这叫声骂着杨老洼。
最让毛驴难过的是,絮妹因为它挨过杨老洼一顿打。有一次,毛驴在河堤上跑了一阵,感觉肚子饿了,恰在此时,闻得一阵豆子香,毛驴看到河堤下一大片即将成熟的黄豆,便跑下去了。醇香的黄豆,原汁原味,摆在秋天的餐桌上,让它满心喜悦,痛痛快快吃了一阵。谁知回家刚一会儿,就有一个女人找上门来,责问絮妹为什么让毛驴吃它家的黄豆。絮妹说忙着割草,没有照看好毛驴。那女人却说,你肯定是故意的,你凭什么这么做,你以为你老子还是土皇帝吗!杨老洼听了这话,和那女人争吵起来,说驴子吃了豆子可以赔,你不要侮辱人。那女人发疯似的跳起来,老娘就是要找你难看,你当土皇帝时不是也欺过老娘么。杨老洼骂不过他,气得嘴唇直打哆嗦。那女人骂了一阵走了,说老娘也去把你家豆子拔了!
那女人走了后,杨老洼就捡过一根柳条,拖过絮妹,没头没脑地抽打着,边打边说,叫你放驴,你做什么的,你把老子害死了,看老子不打死你。柳条啪啪地响着,絮妹却一声不哭。毛驴也不敢作声,它怕杨老洼也来打它。它看一眼絮妹,就赶紧扭过头,怕絮妹也怨恨它。絮妹可是不止一次对它说,不要吃庄稼。它恨自己没管住自己的嘴巴。
杨老洼抽断了两根柳条,才停下来,回屋子里睡觉去了。絮妹的头发乱了,衣服皱了,脸上的泪水无声地流着。毛驴瞥了一眼,深深地垂下头去。
这时,絮妹向它走来了。毛驴颤抖起来,两只前蹄轮换着举起,落下,落下,举起。毛驴想,这一顿打是逃不了。它抬头看着驴棚顶上挂着的皮鞭,肌肉一阵紧缩。可是絮妹没有打它。絮妹走近它,先是双手抱着它的脖子,然后又腾出一只手,轻轻拍着它的脑袋,再轻轻梳理着它的皮毛。絮妹的脸贴着它的脸,她冰凉的泪水流到了它的脸上。
过了一会儿,絮妹又背起草筐走了。毛驴抬起头,高声地叫着,它不管自己叫得好听不好听了,它只想叫。
过了一段时间,杨老洼给絮妹找了一个婆家,男的是乡里的一个干部的外甥。毛驴听村里人说,这门亲事若是成了,杨老洼还要当村官的。可是絮妹不同意找婆家,连相亲都不去,还说她要出去打工,不想待在家里了。杨老洼说,我已经给人家说好了,你不同意我这脸往哪搁。絮妹说,我还不想找婆家,我才16岁。杨老洼就脱下鞋子,用鞋底打她,一边打一边说,你想造反吗,叫你跟我作对叫你跟我作对!杨老洼打了一阵,问絮妹答不答应,絮妹不答应,杨老洼就又开始打了。杨老洼说,我倒要看看你的皮有多厚,你不答应,我要不把你打死算我没本事。但是絮妹好像不怕死,杨老洼怎么打,她都不答应。
毛驴觉得絮妹是自找苦吃,答应了不就免了打么。毛驴记得自己刚成年时,也不听话,是主人一遍遍地打它,它才干活的。杨老洼之前的那个主人,把毛驴买回去时,让它拉车,它不拉,主人就把它高高地吊起来,让它前腿不着地,用牛皮编织的鞭子使劲地抽它。主人将鞭子浸了水,说这样打在它身上才实在,一抽便是一道印痕。它被这样打了几回,就彻底听话了,主人叫它犁地、拉磨、拉车,只要吆喝一声,它马上就走,而且尽心尽力。它知道主人手中的鞭子时刻都可能向它抽来,鞭子是主人的武器,是它的另一个主人。它很想对絮妹说,你就答应杨老洼吧,要不,他真的会打死你。可是,它知道絮妹听不懂它的话。
絮妹是在秋天的一个凌晨离家出走的。
她走的时候,月亮已经到了西南方向的天空,弯弯的瘦瘦的上弦月浮在灰蓝的云层间,像絮妹的身子一样细弱。
毛驴又一次看出了絮妹的聪明。是呀,只有离开杨老洼,才不会挨打。同时,毛驴也为自己不能逃走而伤心,它被扣在驴棚的柱子上,一根绳子就让它失去了自由。而且,就算它跑了,又能跑到哪里去呢?在来杨老洼家之前,毛驴见过它的一个同伴跑了,主人没费多大劲就把它找回来了,主人威胁它的同伴说,再跑就把你杀了,吓得它的同伴直往驴棚的角落里躲。
毛驴没想到,絮妹走后,杨老洼开始拿它出气了。絮妹走后,杨老洼遭到了村里人嘲笑,他们说杨老洼想用女儿巴结人,却落得个鸡飞蛋打。杨老洼心情就更坏了,就喝酒,就天天打牌。杨老洼喝多了酒打它,输了钱打它,没喝酒没输时也打它。有一天,杨老洼打牌回来,看饭还没做好,就问他妻子怎么还不做饭,他妻子说割草刚回来。杨老洼说,他妈的,驴子比人还重要么,你这个死女人,想我收拾了。他妻子不怕他,说你把女儿打跑了,还想打我么,有本事你打呀。杨老洼一脚踢翻了草筐,说,我他妈的现在连一头驴子也不如了。毛驴想,杨老洼又要打人了,他妻子看来跑不了一顿打了。谁知道杨老洼奔着它来了。杨老洼从驴棚的柱子上取下鞭子就抽它,边抽边骂,就你要吃草,就你是活物,老子不如你了,老子打死你。毛驴躲让着,但是它的四周是栅栏,没有多大的范围。毛驴蹦跳着,也无济于事。杨老洼很有经验,从它的侧面打,怕它的后腿踢着他。毛驴很想有人来劝说杨老洼,可是一个人也不来劝,杨老洼的妻子也不来,还说,有本事,你就把驴子打死好了。
杨老洼的妻子做好了饭,将草抱到了驴棚,往它面前一扔,就走了。毛驴不想吃,它只觉得身上一阵阵疼。它搞不懂,杨老洼的妻子迟了做饭,杨老洼为什么要打它,杨老洼的妻子不去割草,难道要饿死它,饿死它谁给杨老洼去拉车、犁地呢。杨老洼连这点道理也不懂么?
村里的人都睡了,一片寂静。白白的月光洒在地上,栅栏的影子映在地上,像窗棂一样。毛驴试着拉拉了绳子,绳子太短,想走出栅栏一步都不可能。毛驴的肚子饿了,它慢慢地嚼着草。这草有些苦涩,有些辛酸,比以前絮妹割的草味道差多了。可是,毛驴实在是饿了,它想不吃,却找不着对抗饥饿的方法。
以往,毛驴吃完了草,喜欢眯着眼,静静地反刍,品着唇齿间的缕缕草香,可这个晚上它的反刍全是委屈。它想念絮妹,想她在家的日子。絮妹带它去河坡上吃的草才叫鲜嫩,它想吃什么草就吃什么草,不像杨老洼妻子割回来的草,很多是它不喜欢吃的,有的草还带着尖刺,把它的舌头都刺破了。它还想着在河堤上来回奔跑的自由,风在它的耳畔呼呼地响,把它所有的疲惫和烦闷都吹走了。
想着想着,毛驴伸长了脖子,“昂昂”地叫了。它想要是絮妹能听见多好啊,听见了,也许会回来看它,重新和它在一起。它不知道絮妹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月亮的影子在地上移动,往夜的深处移动。毛驴还没有睡,它睡不着,它想着絮妹,想到她走时没有带她走,心里又怨恨起来。说到底,絮妹也是跟杨老洼一伙的人类,不会问它的死活。毛驴觉得自己的痛苦全是絮妹给它带来的,要是絮妹不走,杨老洼就不会打它,杨老洼的出气筒就是她了。自己好好的干活,凭什么还要挨打?絮妹不听杨老洼的话,杨老洼偏要她听,这是人和人之间的事,和我驴子有什么关系?毛驴越想越觉得委屈,它再次长长地吼叫了一声。
它的叫声惊醒了杨老洼,杨老洼在床上骂道:死驴子,狂叫什么,当心你的皮。它吓得一抖。它想,不要叫了吧,免得杨老洼再来打,好好睡个觉算了。可是它睡不着,它忍不住想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它想起自己在老家时,老一辈的毛驴对它说过,它们驴子可是对人类有过很大帮助的。老一辈的毛驴说,几百年前,苏北这地方,历经战乱,人烟稀少,一位叫朱元璋的皇帝把江南吴越地区的人赶到江北,让他们开荒种地。他们就用毛驴拉着老老少少,一路哭哭啼啼来了。初来苏北,他们买不起牛,也养不起牛,牛的食量比驴子大得多,他们就用驴子耕地、拉车、拉磨。驴子力气不如牛,他们就用两头或三头四头驴子并在一起。吴越地区的人不习惯用马,出门时也骑驴子,他们说骑马时间长了会形成罗圈腿,驴子的腰身细,就没有这个担忧了。穷人家的女儿出嫁,雇不起轿子,也是骑着毛驴跟着夫君上路呢。他们给毛驴的脑门上戴上红花,尾巴上扣上红布,再往背上披一块绸缎,像打扮新娘一样打扮驴子。毛驴还听过村里人说过,在他们曾祖父的时候,外国传教师带着圣经,从城里到乡下也是骑着毛驴。那个时候苏北人穷得建不起一座教堂,传教师就在村里任意找一棵树,扣好毛驴,开始布道。传教师对那些衣衫破烂、一身灰土的村民说,没有教堂不要紧,一颗博爱的心灵就是一座教堂。直到现在,这个村里还有人信基督教,他们说信教的人只要做好事,死后就可上天堂。自己的祖先曾经带着传教师在这片土地上传播福音,毛驴觉得无比骄傲。它想,人真是太坏了,我们驴子为你们做了这么多好事情,你们为什么对我们这么狠?最狠的就是这个杨老洼了,它受了那么大委屈,还不让它叫几声。好在,杨老洼管不住它想什么。在这月光下,在这寂静的夜里,它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杨老洼也有高兴的时候,那就是他收到汇款单的时候。驴子听说,那是絮妹寄给他的。杨老洼领了汇款单,总是马上骑了自行车去取钱,取回钱就大摇大摆上了牌桌。毛驴想,看来絮妹真是和杨老洼是一伙的,她知道给杨老寄钱,怎么从来不给自己寄一捆草回来?毛驴对絮妹越来越失望了。
不知过了多少天,毛驴发现絮妹又回来了。毛驴看到絮妹比以前更瘦了,只是变得白了。絮妹的头发也变了,以前是马尾辫,现在是披肩长发。絮妹一回来,就到驴棚跟前看它了。它嗅了一下,絮妹身上已经没有青草的气味了,它嗅到一股自己无法辨别的气味。一时间,毛驴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人。絮妹轻轻拍着它的脑袋说,小毛驴,我回来啦!它一下子确定她就是絮妹了,她的声音没变,还是那么温柔。毛驴很想昂昂叫一声,可是它怕吓着了絮妹,就蹦跳起来。絮妹笑着说,看把你乐的!然后,絮妹去折了一根带叶子的树枝,伸到了它嘴边。它卷着叶子就吃,把树枝从絮妹手中拽了下来。絮妹对着它做了个鬼脸,说,吃吧,小毛驴。毛驴把树叶吃完了,感觉意犹未尽,又把树枝也嚼碎吞下了,树枝的味道也很不错。絮妹给它的东西就是好吃,毛驴舔着嘴唇回味着。
村里人听说絮妹回来了,就有人来问她外面的情况。絮妹说,她在一家台湾人开的工厂里干活,几百个人生活在一起,每天要工作十多个小时,一个月才能休一天假。
这么累啊,你受得了吗?有人问她。
絮妹说,我们8小时外都算是加班的,基本工资很少,收入主要靠拿加班费,不累就拿不了多少钱。
那你以后还去吗?人家又问她。
絮妹说,不去了,在那儿打工没有前途,有一个工人受不了累,急得跳楼了。
毛驴想,这下好了,絮妹又要在家里陪我了,说不定明天就带我去河坡上呢。想到河坡上那些鲜嫩的草,毛驴使劝儿咽了咽口水。
让毛驴意想不到的事,第二天,絮妹就再一次离开了家。
那天早上,毛驴正等着絮妹带它去河坡上,就听杨老洼在屋子里喊叫起来,杨老洼说,你出去打了一年工,翅膀就硬了是不是,还自己谈了对象,还要嫁到外省去,我不同意!絮妹说,我不要你同意,我的事我自己作主。接着,毛驴就听到了“啪”的一声。然后,毛驴看到絮妹跑到了屋子外面,杨老洼跟着出来,揪住了她,捡起树枝抽她。杨老洼还像以前一样,把她打得团团转,絮妹也像以前不哭不喊,直是流眼泪。杨老洼打了一阵,又把她拖回屋去,说,看你上哪里去,有我在,你别想离开一步。
絮妹被杨老洼看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毛驴又听见杨老洼问絮妹,你到底听不听话,非要到外省去吗?絮妹没有回答。毛驴想,絮妹,你就答应他吧,要不,他又要打你了,你怎么就不怕疼呢?毛驴着急地跺着地。
杨老洼又叫喊起来,你哑巴了吗,你说话呀,你不答应我打死你!
毛驴听见了棍子敲在凳子上的声音。接着,又听到了杨老洼妻子的声音,你让她想想好不好,你这么狠心打她,她更不恋这个家了。
毛驴看到杨老洼出了门,在门前站着。毛驴吓得一动不动,它知道杨老洼在气头上。可是,杨老洼还是奔着它来了。杨老洼举起棍子就打在它身上,一下比一下用力,边打边骂,你这个畜生你这个畜生,你要气死我。毛驴只有蹦跳着,没有任何办法。
突然间,杨老洼的棍子停下来。毛驴看到絮妹和杨老洼夺着棍子。杨老洼把絮妹推倒在地,又来抽打毛驴。絮妹爬起来,扑在了它身上,说要打你就打我吧。絮妹说这话时,哭了起来。杨老洼把她拉过去,絮妹又冲过来,抱住了毛驴的脖子。杨老洼又在毛驴身上抽了一下,才扔了棍子,说,你比驴子还犟,我倒要看看你犟到什么时候!
月亮又升高了,驴棚的栅栏又像窗棂一样映在地上了。毛驴的眼里含着泪水,无声无息地站着。每次挨打,它只是怨恨,从不流泪,这次挨打,它却想哭。
杨老洼家的门吱呀响了一下,毛驴看到一个人影闪到了屋外。是絮妹,她拎着一个银灰色的皮包,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门前的路上,一转眼就不见了。
毛驴知道,絮妹是要逃离这个家了。毛驴想到她可能再也不回来了,就着急起来。毛驴一甩头,以往扣得很牢的绳子竟然被它拉断了。毛驴悄悄走出棚子,去追絮妹了。
毛驴到了门前的路上,就狂奔起来,它听见自己的蹄声得得地响着,把村庄惊得东倒西歪,脖子那截断绳在月光里飘荡。
絮妹也在奔跑,她跑得真快啊,好像跑在了月亮的前方。毛驴追了很远很远才追上了絮妹。絮妹站住了,问它,你来做什么?
毛驴用头蹭着絮妹的胳膊。
絮妹推着它,说,你回去,你跟着我有什么用,我要到外省去,要和一个男的去做小生意,你跟着我做什么。
毛驴想说,你带我走吧,你去哪里我去哪里。可是,它知道絮妹听不懂它的话,它就屈起前腿,跪了下去。
絮妹搂着它的脖子,叫它起来。
它起来了。可是絮妹说,我不能带你走的,我也带不走你。
絮妹说着,流下了泪水。我不是故意要丢下你,我也想在老家待着,可我待不下去……毛驴也流下了来泪水。它往絮妹的衣服上蹭着泪水,絮妹往它的脸上蹭着泪水。
过了一会儿,絮妹解下它脖子上那截断绳。毛驴看着絮妹,不知她要做什么。
絮妹把绳子挽成一圈,放进了皮包,又拍着皮包说,小毛驴,我会想你的,看到这截绳子,我就会想你,回去吧,听话。
絮妹说完,就走了。它呆呆地站在月光里,看着絮妹越走越远。
渐渐地,它的眼里只有月光了。
突然间,它抬起头,对着月亮长长地大叫了一声。
月亮颤动着,月光也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