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心与风骨 [复制链接]

八月初，有幸去金湖万亩荷花荡一游。“莲叶何田田”、“映日荷花别样红”，场景宏阔壮观自不必说。
古人爱莲，有《爱莲说》，爱其出污泥而不染，爱其高洁之志。佛弟子爱莲，因佛陀不染着世间的烦恼忧愁，宛若莲花不着水；若见高僧大德说法微妙，是为“口吐莲花”；又有修行之人不执著，能舍弃，进入丰盈自在的状态中，是为“心生莲花”澄明自在之境。莲不光是信仰的象征、高洁君子的镜像，其丰富的美学价值和食用价值也征服广大爱莲者的心。凡此种种说法，我也是亦步亦趋。但是就我个人微不足道的趣味而言，我独爱莲蓬。
当荷花在盈盈碧色的荷叶中绚丽绽放的时候，未来的莲蓬是荷花的花心，体态娇小嫩黄，藏匿在繁华与光芒的深处。观世音菩萨的莲花座正是居于这莲蓬之上，《古乐府•子夜夏歌》言“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描绘的是多么美妙的夜晚啊，所采“芙蓉”，即为莲蓬。
作为伟大的雕刻大师，时间慢慢地褪去世界的浮华，美丽娇艳的荷花花瓣渐渐枯萎脱落，而这时莲蓬却日益健壮起来，一只只清澈明亮、晶莹通透的莲蓬就自然大方地呈现在我们的眼前。
莲蓬里含包数粒莲子，莲子即是“连子”谐音。传统给予它的寓意便是“多子多孙，子孙满堂”。拨开莲蓬，需要三道工序，才能看到青青如也的莲子芯。一是先拨开莲子居住的房屋，这是自然艺术家设计的独一无二的建筑，它是莲芯居住的家园；二是拨开莲子身着的青色外衣，晶莹剔透的“玉体”就呈现在我们面前；三是拨开莲子，需小心为妙，不致伤害莲芯，中间正站立着碧绿的莲芯，像一株势欲生长的小苗，那么娇小精致，又孕育着无限生机与活力。
我爱莲蓬，一半的缘由是莲芯之故。莲芯，是为“有心”。在这物质日益繁盛的时代里，“有心”之人已然越来越少。有心者变得无心，无心者变得无耻，似成常态，不足反复唠叨。但是至少莲芯还能提醒我们，在繁华世界中，做一个“有心”之人还是好的吧！有心方可安心。当我们为故土不再时哀叹忧愁时，总会想起东坡居士的诗句——“吾心安处即吾乡”，“吾乡”，我以为就是自己内心的真正所在；“安处”即是寻本归真。作为凡人，我们时有喜怒哀乐，时有烦恼与清净，种种心境，广义而言皆为净土、都是“吾乡”。有心之人亦应以安心之态对待尘世中的风花雪月或疾风骤雨，“吾乡”即在眼前，不必他求。
我爱莲蓬，另一半的缘由就是他的风骨了，就是他枯寂自由、“遗世而独立”的姿态了。
枯寂的莲蓬更有情致，经由时光的洗练，刊落了尘世间的一切浮华，他不再风姿绰约，而转化为一种凝练简洁的力量。把他往瓶子里一插，其风骨卓立矣。我常观八大山人的画，对他的荷花莲蓬更是情有独钟，笔墨精简，黑白两色，笔墨和形式的简练给人留下了无穷的想象空间。
他的莲蓬更为抽象，细节均被删略而去，现实中圆鼓厚重的花托往往被平面化，甚至简化为三角形状，滚圆状莲子成为两三条极短的弧线。在浓墨黑色花托衬托下，真谓明如珠、润似玉。
八大山人画莲蓬，自然而然展示的是他自己的风骨，枯寂的莲蓬正是他的艺术写照。时光与世事洗去了他艺术语言中的杂质，更为重要的，还洗涤了他心中的杂念和世事的喧嚣，留下的是清风朗月，是枯索寂寥。我曾经去过南昌青云圃，写过几句关于他的诗歌，我在诗中这样写道：“就在下雪的那一夜/他身着道袍/在青云圃的冷寂后庭中/在冰天雪地的黑夜里/像一颗孤竹/缓缓移动，独自徘徊/出现一些足迹/随后又被大雪轻轻抹去/天地间/除了苍茫/其他，什么也没有”。这里的孤竹不就是枯蓬么？
莲有心，蓬有骨。我爱莲蓬，无关风月，却关安心与风骨，如是而已！
（作者系江苏省作协签约作家、文学杂志资深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