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细雨黄昏后 [复制链接]

梨花细雨黄昏后
很长一段时间，我把自己沉浸在宋词卷册里，怎么也无法跳过那个清冷的身影，怎么也躲不开那声声叹息。薄黄浅纸，被滴滴泪水浸染，节节愁肠，沉重得让我无法轻易翻过。秋风瘦瘦，箫声呜咽，斜阳里，朱淑真着一袭素雅白衣，款款向我走来。
（一）
“扁舟夜舶月明秋，水面鱼游趁闸流。更作娇痴儿女态，笑将竿竹掷丝钩。”
南宋初建。
北边，衰草连天，战火狼烟。临安，笙歌燕舞，水汽氤氲。
城南，朱门紧掩，伴着一声乍响的跫音，你呱呱坠地。
生于官宦人家，人生的起源，想是明媚。穿行花草间，泛舟的秦淮河，无忧的烂漫青春，娇痴的儿女情态，开怀的笑声，在你的诗词中，挥洒得酣畅淋漓。
然而，高墙重重，庭院深深。岁月，在深宅大院里如此短促。生命，在一季花开和一刻颓败中，悄悄轮回。
年岁稍长，你就被父亲禁锢。老榆树，小池塘，秋千，花园，阁楼，南飞雁阵，私语秋虫，是你生活的全部。仿佛，你已被遗忘，只是偶尔，会独登高楼，看尽远处车水马龙，灯火阑珊。
私下，你改“贞”为“真”。时常，你心中馨香的小曲，在缓缓奏响，时常，某种朦胧的企盼，在你胸间缠绕。你渴望，有一个翩翩公子伴你身旁，相濡以沫，情投意合，灵犀相通。
“初合双鬟学画眉，未知心事属他谁？待将满抱中秋月，分付萧朗万首诗。”你在自己勾勒的世界里，恣意驰骋。你意想中的爱人，是能与你“赌书消得泼茶香”的男子。在你看来，只有才情相当，趣味相投，爱情才算圆满，婚姻才算幸福。
闺情点点，被时光串成花样年华。对爱情的美好憧憬，在后花园的秋千架上，悄悄延伸，飞翔。无法言说的少女心事，只合在词里流动。
“恼烟撩露，留我须臾住。携手藕花湖上路，一霎黄梅细雨。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最是分携时候，归来懒傍妆台恋爱时光，无忌情怀。”此时，你堕入情网，意中人恰是梦中的他。你笑颜如花，依然娇痴儿女情态，只是，爱情的火焰，在恣意燃烧，无忌，无畏。
花样的年华，貌美才高，一路怀惴希望。你对未来的张望，更加迫切。
剪不断，理还乱……
（二）
“瑞脑香销，帘卷人去玉楼空。锦衾薄，髻鬟斜掠，无意试梅妆。忆昨日，恍若隔世。”
世间凄凉三件事：鸳鸯纷飞，才女幽栖，知交半零落。
不幸的你，遭遇了第二件。
“父母失审，不能择伉俪”，携手的身影被挡在婚姻外。“十二阑干闲倚遍，愁来天不管”，曾经，那么爱一个人，最后，躺在身边的却是这样一个人。
命运，将你送到一个驵侩吏的手里。
时至如今，已无从考据那人待你究竟如何了。我只知道，他不懂你。我只知道，你不快乐。我只知道，你忿忿的将你们的结合，比作美鸳鸯与蠢鸥鹭同池。你这个一身诗意的女子，你这个“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的女子，你这个“旋折莲蓬破绿瓜，酒杯收起点新茶”的女子，该如何，去承受那样的日子？
寂寞如藤，总在深夜，紧紧缠绕。
渴望有一个人，和你一样，能文善画，精晓音律。作画时，为你焚香，吟诗时，为你研磨，吹箫时，为你抚琴。如伯牙邂逅子期，高山流水，携手游湖，泛舟赏月。
悲叹，你不是李清照，无法相遇赵明诚。
丈夫，名利场上的文官小吏，不懂你为雾岚而泣的诗情，不懂你昏赏飞霞的悲戚。而你，
也走不进政治纷争中的勾心斗角，权利追逐中的尔虞我诈，也不想走进。那是你丈夫的世界。
你的人生，就此豁开一个口子，苦汁如水，汩流不止，无数的“愁”和“断肠”，在你的笔墨下淋漓，沉沉地，压在你柔媚的身上。
从此，你独守空房，和泪，钩着一笺一笺百无聊赖的词。
（三）
“鸥鹭鸳鸯作一池，须知羽翼不相宜。东君不与花为主，何以休生连理枝？”
温柔的枕头，只是一卷泪水调拌的断肠词。
结婚三年，始终无嗣，丈夫对你冷若冰霜。同样的月圆之夜，他带回了小妾。
依旧是空旷的庭院，依旧是浓绿的青苔。
庭院在熟睡，你却醒着。眼前，不断闪现的是那张永远看不清的模糊的笑靥。庭院在睡梦中醒了，你却进入睡梦。梦中的笑靥，渐渐模糊，直至，隐匿不见……
叛逆和不甘，是你无法收伏的灵魂。西湖诗会，你崭露头角，赢得喝彩阵阵。梦回酒醒，迷离中，你望见伊人在远处等待。几分娇痴，几分愁怀，你轻移碎歩，携手共游。
“斜风细雨作春寒。对尊前，忆前欢，曾把梨花，寂寞泪阑干。芳草断烟南浦路，和别泪，看青山。昨宵结得梦夤缘。水云间，俏无言，争奈醒来，愁恨又依然。展转衾裯空懊恼，天易见，见伊难。”那个曾经携手，今又相隐的人，让你，忆前欢，只能在梦里。然而，天尽头，梦也不到来生，醒也不到彼岸。
“楼外垂杨千万缕，欲系青春，少住春还去。犹自风前飘柳絮，随春且看归何处。绿满山川闻杜宇。便做无情，莫也愁人苦。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什么也留不住，春无情，杨柳更无情，情已逝，人空瘦，只剩下一腔愁索，几点催花雨，数行清泪，一个孤独的身影，连梦也随春而去，做不到一个。
对妆镜，怯了心思，瘦了朱颜。此一去，云山万里遥远。想今后，谁将你，沈腰轻揽？可有时，与君西窗重剪？
（四）
“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伫立伤神，无奈轻寒著摸人。此情谁见，泪洗残妆无一半。愁病相仍，剔尽寒灯梦不成。”
你想要逃离，最终还是失败。你从那个家，又回这个家。你拖着孱弱的身躯，固执地回到儿时嬉戏的花园，从前的一丛翠竹，还在风雪里傲骨。你依稀回忆起湘妃竹的传说。此生，永远拥有的刻骨铭心的记忆。
只是，父母对你，从此再没有和颜悦色。幸福灿若繁星，没有一颗是你的。
风雪中，你取来笔墨纸砚，挥洒胸中，可解和不可解的情怀。
春日越来越远，洁白的方巾上，你用自己的鲜血，绽放出一朵鲜艳的红梅。
背靠春天，落日，把你涂抹得一团浓阴，你咽咽而泣，宋朝钱塘，幽幽苍色的青石板路，被你一点点溽湿。
虽有三百多首诗词传世，你留给后人的，却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从词里行间，撷取枝枝叶叶，拼凑出柔媚伤情的你，却只是“泪洗残妆无一半”的容颜。
多少爱恨情仇，多少悲欢离合，断肠诗，断肠词，各各是断肠。“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凄苦、幽怨，如瀑布般，一泄而出，绝望、孤寂包裹了你，久久伫立，思索过往人生，不禁心寒。轻寒触体，欲言难言，肠回心倒。
近乎梦呓般的吟唱，夜深深的黑，看不到一丁点亮色，伤感的你，凄苦的你，怎一个“肠断”了得。
五个“独”字，成了你孤独哀怨的人生，最后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