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菜胜花 [复制链接]

青菜本是寻常之物，比不得玫瑰牡丹，那都是入诗入画的；也比不得梧桐芭蕉，那都是入词入文的。可“青菜”一词中，却安放着我的精神家园。此生，身心皆为青菜所安，所谓“咬得菜根，则百事可为”。
毛茸茸的太阳趴在天上，孵一只叫做春天的小鸡。母亲沐着暖阳走进菜园，握着锄头掘土，然后在深翻得暄乎乎的土上撒上菜种。朗朗的日光照耀着，夜雨陆陆续续来了几次，地盘上盛满了无数颗鲜绿鲜绿的小星星。青菜苗幼小得不可思议:细长的茎纤弱如发丝，孱弱地弯曲着竭力顶住两片绿叶，在风中万头攒动。我不忍用手去触摸，只能用心去感受。
青菜是园中最美的一景。清晨，我一骨碌起床跑进园子里看青菜，美上一回。不经意间，青菜穿起了绿绿的裙衫，一件一件展开来给园子看。孔雀美在开屏，青菜美在清晨。上足夜水，叶片上滚动着露珠串，青莛绿叶竖起来，显得格外丰盈。眉清目秀的姿态，像个小仙子。
母亲说，三天不吃青，两眼冒金星。我们家的饭桌上几乎天天有青菜汤伺候。青菜汤简单至极，味美至极，所谓本味至味。先将青菜洗净，在菜茎上“咔嚓咔嚓”切几下，保留完整的菜叶。往锅内倒人少许的油、盐和切成米粒状的姜与葱丝，爆香后，加水烧开，放人青菜，小焖片刻，即可出锅。温润而细腻的青花瓷碗里盛满漾着盈盈绿意清澈见底的汤水，顶上很随意地轻轻浮了几张鲜活水灵碧澄澄的菜叶，叶片缓缓地舒展着，闲云野鹤般悠然，让人想起纤弱清秀的女子身穿一袭映着小绿碎花的旗袍，油亮的发髻上斜插着玉簪，也是碧澄澄的绿色。一碗清清淡淡的菜汤，氤氲着亲切平和的气息。喝下汤后，心灵中亦洇入了与世无争的冲淡与淳厚。
一年四季出场的青菜品种各异。春夏间是小青菜，冬天是矮帮子的“菊花心”。“菊花心”的叶片一瓣一瓣地簇拥在一处，因颇似菊花而得名。“菊花心”做馅儿包包子是家乡的名点。将青菜取叶斩剁成茸，再加上菜油、肉丝等拌匀而成。蒸熟的小巧玲珑的菜包子放在蒸笼里有些像青石榴，面皮薄而透明，馅心的嫩绿全透了出来，食者的唇齿总是先奔向那惹人心醉的绿。“菊花心”炒饭亦堪称美味佳肴。青菜和米饭可谓门当户对，谁也没有高攀谁。米饭拌上切碎的青菜和炒好的鸡蛋，青绿的饭上缀上鸡蛋的金黄色，看上去就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清秀的美，吃起来更是可口可心。秋日，则有高脚汤菜。这种菜茎高叶腴，腌制颇宜。母亲将高脚汤菜手提肩扛成篮运回家，切除泥须置于场上晾晒。洗净切碎的青菜，放入缸内，铺一层菜，撒几把盐，用木棍捣出绿汁来，再铺一层菜，再撒几把盐，周而复始，最后用石块等重物压上几天，就成了咸菜。每当我从娘家返回，母亲总要用玻璃杯装些咸菜让我带上。咸菜让我的心灵重返童年和故乡的零公里处，唤起我对童年和乡村生活的点滴回忆。
也许是我对青菜的至爱有了响应，厨房里吃剩下的青菜疙瘩竟然生了根须，长出嫩绿的花莛子来，几小片叶儿，簇拥着嫩黄色的花蕊，将之放入盛满清水的瓷碗里便成了我的案头清供。几天后，花儿竟然全开了，明丽的黄色花朵密密地聚成一团，散发出淡淡的清香。青菜中包含着最纯朴、最本真的人生真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