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之八品（上） [复制链接]

一品驭欲：独披千叶，驭欲有度，如君子之求
说起荷之品质，大家即刻便会想到“清廉”，会想起“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不朽名句。人们之所以对此句铭刻在心，是因为它塑造了一个花中君子，颂扬了其为人正直、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高尚情操。
说起荷之品质，人们又会想到佛教对莲花的敬仰。佛界至高无尚者多手持莲花，或足踏莲花，或盘坐于莲花之上，腾云驾雾，游列于净土之中，超度于众生之间。其看中的正是莲花的洁身自处、傲然独立、不受污染、超凡脱俗的品性。
这两者，一个凡尘，一个净土，不一样的天地，不一样的境界，却有一样的崇拜，一样的寄托，最根本地是两者都认同于她生于秽土污泥，长得纯洁高雅，都推崇于她的不沾秽土，拒绝污染。“清廉”说，强调的是荷花鄙视物欲、拒污自洁，“佛莲”说，强调的是远离尘世、禁欲洁身。应该说，这样评价荷之品质，已是令人赞叹、令人羡慕了，但微感不足的是两者都只知荷之“自我纯洁”的一面，而不知荷之“自我完美”的另一面。
其实，环顾世间，“洁”，是一种境界；“洁”而“美”，是一种更高的境界。正如人们评价干部一般：廉洁的干部是好干部，廉洁而又能为民谋幸福的干部是更好的干部。“洁”，体现地是禁欲能力；“洁”而“美”，体现地却是驭欲能力。荷花的可贵之处更在于她的既“洁”且“美”，在于她的驭欲能力。
“清廉”说、“佛莲”说都把淤泥当作肮脏之物，喻为难填欲壑，看成万恶之源，都以避之、拒之为高尚。其实，荷生于淤泥，长于淤泥，既不可沾染淤泥，又不能游离于淤泥。正如人对于欲望一样，失去欲望，即为僵尸，溺于欲望，便成走肉。遍数欲望，食、性、财、权、名、利等等，很多很多，不一枚举，就人的这些欲望同荷与淤泥比较而言，可以说，这些欲望就是人的淤泥，荷之淤泥就是花的欲望。荷亦好，人也好，无一例外，生于淤泥，出于淤泥，成也欲望，败也欲望，只看你如何把握，如何驾驭。
生于淤泥，不被淤泥污染，而能亭亭玉立，实属不易；生于淤泥，不被淤泥污染，又能吸取淤泥之养分，从而出落得如仙子一般，则更难能可贵。淤泥中的恶、淤泥中的腐，她点滴不沾。但淤泥中的绿，她演绎为碧波万顷的荷叶；淤泥中的白，她养育了洁白如玉的花与藕；淤泥中的万紫千红，她打造了风情万种的千姿百态。这就是荷的驭欲能力之所在。人若如荷，驭欲有度，何愁进食不伤食，尽性不乱性，爱财不贪财，掌权不弄权，惜名不虚名，创利不独利？
荷能驭淤，君子孰不能驭欲？
二品高洁：身处污浊，心向高洁，如君子之志
自古以来，仁人君子就从不间断地对“高洁”品质大加赞赏和褒扬，并孜孜以求，身体力行，留下过许多动人的故事和美丽的篇章。更有文人墨客，用各种艺术的形式，用拟人化的手法，把他们崇拜、向往“高洁”品质的情怀寄托在他们心仪的花草树木上。
寄托于菊，便有“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此风中”；寄托于兰，便有“芷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寄托于桂，便有“风影清似水，霜枝冷如玉”；寄托于梅，便有“雪虐风号愈凛然，花中气节最高坚”；寄托于松，便有“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如是等等，无不隐含着人们对“高洁”人格的感慨、推重和敬仰，而无论是菊和兰，还是桂、梅、松，也都以她们最美的韵致向人们暗示着高尚、纯洁和磊落的品格。
对此，我也是仰慕已久、奉为圭臬，然而，作为一名生在荷乡长在荷乡的人，我自然更推崇荷花的高洁。
推崇荷花的高洁，是因为荷花高洁的内涵更丰富、影响更久远。
首先是同流不同污。荷花与淤泥自幼朝夕相处、又相伴一生，同饮一水、又共受一流洗涤，历经数月磨砺，两者在空间上越趋紧密，但在品性上则相距甚远，虽仍是同处屋檐下，但已清浊不相干。淤泥是既无高洁之志，又无洁身之能，不思悔改，不求上进，且越久越污，越陷越深。而荷花则志在高洁，潜心向上，一出水面，便清秀纯洁、清新脱俗，真可谓“心通干直意绪长，案尘不染清如霜”，待到花开时，又亭亭玉立、洁净透心，是谓“开花浊水中，抱性一何洁”。虽同处一环境，同处一流中，但志向不同、品性各异，一高一低、一污一洁，便更显得荷花高洁的可贵。
其次是同池不同伍。应该说，荷花对生长环境的要求并不高。无论是大池野塘，还是沟渠河溪，无论深水浅水，还是清水浊水，她都能默默繁殖生长，更能与多种花草鱼鸟同生一池、共处一塘，绝不是那种她活、别人就不能活的种类。但“玉苞终耻近蒹葭”，高洁的荷花耻于同蒹葭为伍，绝不在蒹葭之中开花结果，去展示她阿娜多姿的美丽。何以如此？品性使然。蒹葭虽与荷在生长习性上相近，但志向品性却相去甚远。蒹葭有高大的躯干，但头易低、腰易弯、身易折；蒹葭也有白色的花朵，却不清不爽，随风而荡。如此之品，高洁的荷花自然是道不同不相与谋，品不类不相为伍。
再次是同色不同质。与荷一样绿一样白的花草有很多，诸如栀子花、茉莉花、白玉兰花等都是有与荷花一样白的花，但她们的白都过于浓烈，不是味太浓，就是朵太烈，急不可耐地要向人们展现其色其味，犹如狂轰烂炸般地砸向你的鼻和眼，让你胸闷目眩，完全不像荷花那样款款地绽露，轻轻地浸润。再说，这些花虽有与荷花一样的白、一样的洁，但那都是白在一点、洁在表面，像是在应付上级、应付检查。而荷花则是“一缕香魂清到骨，半夏柔情洁至心”，从骨子里洁起，从心底里清来，绝不做表面文章，也不是说一套做一套，而是实实在在、清清白白，从上到下，从头到脚，从外到内，表里如一，始终如一。
推崇荷花的高洁，还因为荷花追求高洁的意志更坚定、精神更顽强。
荷花追求高洁，历经水深泥浊，涵盖一生一世。随着种子的播下，高洁之志便在荷的心中生存，在泥水中扎根。荷志践行之初，便受尽污泥地围剿、渗透和诱惑，然而，她“一点炎尘曾不染，纵盘根错节仍如许”，即使自己的身躯受到伤害、摧残、挤压变形，高洁之心也半点未为所动。历经数月，在恶劣的污泥中奋斗，在黑暗的深水中前行，矢志不渝，奔向高洁，真是“自是玉姿不行著，水深泥浊奈君何”。
荷花追求高洁至死不渝，从始到终、从生到死，绝没有点滴改变、丝毫动摇，如君子一样，致命以遂志，即使年老体衰，又遭风吹霜打，花叶枯萎，她仍不改其志，不变其追求。她仍然是：子团结在篷、篷紧联着茎。此时的高洁，一是在子，一是在茎;一是包裹在莲篷里，一是深埋在泥水下，虽隐藏不见，但其高洁品质之馨仍弥漫在池塘上、散发在泥水中。即使秋去冬来，叶茎枯死，芳香散尽，她仍然丝不断、思不尽，思不尽、志不衰，可谓“芳心拗尽丝不尽”，思志追洁，至死不渝。
由此可以说，世上许多花也是有高洁之品的，但诸花中荷花的高洁更完美;许多花亦是有追求的，但诸花中荷花追求高洁的精神更可贵。
三品博爱：博爱众生，香满人间，如君子之仁
众之所助，虽弱必强；众之所去，虽大必亡。知道其含义的人并不少，但知道其含义又能循理力行的并不多。荷，本无意识，她既不知有其名句，也不知其深刻含义，更不会主动践行这一哲理。但她却以她的自然秉赋从另一层面暗示着、表达着、传授着这一哲理，这就是不独绿、不独艳，不独香、不独洁，让更多的生命享受她的生命，让更多的生命得益于她的生命。从而启示人们：你，必先爱众助众，众才助你爱你。
“香漫大地”是荷花博爱品质的一个侧面。从自然秉性看，荷的规模特别大，分布非常广，遍布地球的温带、亚热带地区，世界上约三分之二的人口可以尽享她的温馨，真是“多情明月邀君共，无主荷花到处开”。可以说，荷的清香弥漫着整个地球，渗透进每一缕空气中，让人们在清新、淡雅的荷香中修身养性、回味人生。即使在一个地区、一方水域，她也会满塘绿色，连绵数里，有“三秋桂子，十里荷香”之境，远近遐迩，无不闻其清香、观其碧波、赏其艳丽、感其雅洁。
“情贻人间”是荷花博爱品质的另一个侧面。上得殿堂，下得厨房，是用来形容能俗能雅、能内能外的贤慧女人的，这里借用来注解荷花博爱品质也是合适的。敬月时，她成为善男信女供桌上的祭品；秋收后，她成为皇亲国戚享用的贡品；饥荒中，她成为平民百姓救命的珍品。她可以为大家闺秀滋补所用，又可为乡村草民治病所需；她可以为千斤小姐游戏的罗裙遮盖，去“争窈窕，竞折团荷遮晚照”；又可为村野顽童闲来无事时的佐餐零食，去那池塘边“卧剥莲篷”。因荷的博爱，人亦必爱她，便以诗以画，以歌以园去留恋她、欣赏她、歌颂她：因此而有达官贵人“荷花池”、“荷花桥”、“荷香坊”等亭园，有文人墨客“白莲生淤泥，清浊不相干”的诗句，也有乡野村姑“塘里荷花一片红，找郎莫嫌郎家穷”的民歌，各抒其怀，各得其情。
“心系众生”是荷花博爱品质的又一个侧面。不光人受泽于荷，更有众生受惠于荷。“尽留余地供鱼戏，莫作残露逐雁飞”，虽满布水塘，仍记着给水中动物留下生活的空间。“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才出水面就成为蜻蜓小憩的驿站;“乍密还疏，不碍蜻蜓来路”，到荷叶广布、繁荣昌盛之时，又给蜻蜓预留了寻友觅伴的道路;“让与蜻蜓，占得花房住”，待到荷花盛开时，又让蜻蜓独占花魁，可见对蜻蜓的厚爱。还有“多谢浣溪人不折，雨中留得盖鸳鸯”、“几许清芬，一片冰心，付与沙鸥消领”、“羡杀风标公子，一生何限清香”等等记述了另一类事实，其中的鸳鸯、沙鸥、白鹭等水鸟尽得荷的庇荫，享受着荷的呵护。可以说，人不分贵贱，荷一律泽被，物不管强弱，荷一样惠及。人虫鸟兽，想得的，在荷这儿都可以得到；想取的，在荷这儿都可以取到。“绿遮人面如闻唱，红谢春风不着痕”，贵也好、贱也罢，富也好、贫也罢，荷全然无知无觉，她知道的只是把自己的所能、所有给所需的人。
就是这样，荷以自己的全部、以自己的生命惠及更多的生命，养育更多的生灵。也正由于此，正由于她的博爱，使她得到了更快、更广的普及，获得了更好、更优的生长，赢得了更多、更美的赞誉。真所谓：惠众者，众亦惠之；爱众者，众必爱之。
四品和谐：水土皆适，天然和谐，如君子之义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写出了荷之和谐品质的最基本的特质。唯有顺应自然，顺应时代，因地制宜，因势而生，天然而成，才最适宜、最和谐。荷不择地而生，不择水而栖，泥下、水中、空气里，条件不一，环境各异，但荷能识其异，知其宜，无论水下、水中和水上，她都能游刃有余，应对自如，根、茎、叶、花，各司其职，各守其土，各展其长，充分显示了其内部各机关、各部门的通力协作、密切配合的精神。
同时，荷与风、与雨、与月也一样相处融洽、和谐共生，完全没有那种惧风避雨羞于月的心态，而是借力而动，相互倚重，尽显出“一霎好风生翠幕，几回疏雨滴团荷”的美境。
首先，荷是有风借风，凭借风力更添几分神气。有道是:“一一风荷举，倚槛风摇柄柄香”，有风，荷便迎风展姿，争奇斗艳，平添一分神采;有风，荷便荡开香波，散发清香，更添些许灵性。因而，可以说，无风荷不灵，无风荷不香，无风，荷也就缺了神韵。
再说，荷也是有雨借雨，凭借雨势更添几分情趣。在雨中，人们听荷，“柳外轻雷池上雨，雨声滴碎荷声”，雷声、雨声虽大，荷声还是能侵入人的耳窝，沁入人的心田。即使是枯荷，仍有“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让人们在秋雨与枯荷的协奏中听到和谐的天籁之声。在雨中，人们看荷，“却是池荷跳雨，散了珍珠还聚。聚作水银窝，泛青波”，看到的不是平常的白、平常的绿，而是看到了那白中的珍奇，绿中的珍贵。
又说，荷是有月借月，在月中更添几分意境。自古就有“碧叶似玉花映塘，月下流光凝暗香”的幽境，让人们欣赏到在淡淡的月光中荷花那朦胧的美。而现代作家朱自清的《荷塘月色》让几代人为月下荷花的幽美、静美所感叹、所感动，遐想着那披着月光的荷花所演绎的故事。
更应说的是这种协作和配合不光是在她们生长、生存过程中有所展示，其实，在她们向人们奉献她们的美丽、她们的成果时，这种协作和配合展现得更加叫人惊异、更加令人赞叹。你看:
要说花的洁白，白玉兰不逊于荷花。每年二、三月间，白玉兰盛开时分，满树满枝的玉兰花尽情开放，把整棵白玉兰树变成了一尊玉树，满眼洁白、晶莹剔透，映照几重院落，香透数百人家，观者赞叹不已。然而，遗憾的是，有花无叶，只见花之怒放，不见叶之相映，花败叶方至，花叶老死不相往来，像是班子中正职跳前跳后，副职还不知向左向右的情形，这与“荷阴斜合翠，莲影对分红”，花叶相映成趣的意境相去甚远。
要说花的鲜艳，桃花不亚于荷花。早在《诗经》中就有“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写出了桃花的茂盛与艳丽，更有后人用“桃花嫣然出篱笑，似开未开最有情”的诗句描画出桃花的神采风韵，让人喜爱不已。然而，不足的是，有花未果，花落果才生，待到果实长大成人，走向成熟时，桃花已逝去数日，与其果无缘无分。而荷花则不同，当她含苞待放时，莲子就已孕育其中，待她盛开时莲子已成青少年，直到莲子成熟时，她才落去最后一片保护其子的花瓣。两种境界，优劣自分。
要说花的寿命，水浮莲不输于荷花。水浮莲花色艳丽美观，自夏至秋开花不绝，花期长达数月。同样也有满塘的绿叶，绿叶上展现着无数个浅蓝色的花朵，艳若孔雀开屏。然而，欠缺的是，叶虽厚绿，根茎纤细；花虽美艳，根基却浅，唯有随波逐流，人云亦云。荷则不然，叶也绿、花也艳，根也不落后，一样逗人喜爱，长得白白胖胖、嫩嫩甜甜。
这就是荷，论单体，她不比众花强多少，但论整体，论配合，众花便输了她。
你看她的花叶相映，堪称众花之典范。这在李商隐《赠荷花》诗中有绝妙的体现。诗中前两句写到：“世间花叶不相论，花入金盆叶作尘”，让人想到众花的不足，又似人性的弱点，花叶就像两个各有特长的人才，却不能同台献技、同位共事，只能格格不入，你死我活。而荷花则不同，“唯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此荷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一同美丽、一同芳香、一起兴盛，一起衰亡的精神谁不叹服？。
不仅如此，不光花叶相映，更有花、叶、果、根等荷的“各行各业、名路人马”无不相互支持、互为支撑，既各显本色、各展风姿，又共进共退、共生共荣。
这就是和谐，荷自身的和谐，荷与自然界的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