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墩子上长着许多树。
最庄重的是柏树。柏树不多,仅有一株,还不高大,大概一丈来高,听说树龄很长,已有60多年,蓬着个头,文雅一点说,就是树冠如伞,树叶终年碧绿的,它承载着家人的无限希望。每年三十晚上,都要折下一小枝,将炒好了的南瓜籽小心嗑开一个口子,然后将南瓜籽插到柏树的叶上,挂的满满的,变成一株摇钱树,小心谨慎地将柏树枝插到堂屋老爷柜的上面的屋檐下。偶尔被风吹起,会有南瓜籽掉落,想象中如同天上撒钱。摇钱树的正下方,是用心炕好的锅巴囤,象征着一个大粮仓。有粮有钱,寄予着我们无比美好的愿望。
最喜欢的是桃树和枣树。庄上有两棵桃树,一棵是油桃,一棵是水蜜桃。油桃是邻居家的。这棵桃树不大,长在菜园边上。桃子外面油油的,光光的,摘了不用洗,甚至不用擦,摘到就吃。咬一口,不涩,也不甜,清脆,桃核有点白。它在我们认为能吃的时候,就开始偷着吃,很快,这棵树上的油桃就吃完了。许多年之后,吃到长熟了的油桃,味道和儿时的完全不一样,桃核也不是白的。
水蜜桃是三爷家的,长在竹林里。什么时候有这棵树的,不知道,看到它已经是一棵大树了,应该结过多年的桃。这棵桃树不像一般的桃树,而是枝干向上,不是旁逸,也许是长在竹林里的缘故。发现了,这棵树上的桃子就归我们了。有一年,桃子早已吃尽,不知何故,又钻进竹林,桃树的叶子稀花了,竟然看到树梢上有一只又大又红已经裂开口子的桃子。那个兴奋劲甭提了。两个伙伴,砍掉几根竹子,开辟出一条小路,抬来小桌子,桌子上放凳子。人站在凳子上,用一根长长的竹竿,将桃子打落下来。这应该是最好吃的一只桃子了,它保存着我8岁时候的记忆。
枣树也只有一棵,是大伯家的。长在墩子的边沿,往下大概是两米高的一个坡,连接着猪圈,猪圈边上是茅厕和菜园。枣树浑身是刺,不好攀爬,想吃只能用竹竿拍打。拍打也有问题,因为只要一拍打,必有落叶和残枝。落叶好办,可以捡拾。残枝可是清清楚楚,无法隐瞒。所以,拍打枣子是有挨骂的风险的。而且,好不容易拍打下来的枣子,还会掉到猪圈里,给人报警似的,证据确凿。但是,诱人的枣子,挨骂也是要拍打的,不然,它长在树上也没有意义。难道非要等到枣子红了,大人来拍打,而且大人不也是会打断树枝啊,我们心里不服。因此,吃枣挨骂是常事,习惯了,屡教不改。那棵枣树什么时候没有的,是大伯去世之前,还是我外出上学之后,现在已经记不清楚了。
桑树大小有三棵,都长在沟边。其中最大的一棵,侧身水上。桑树长得慢,材质一般人家都不用,老百姓说桑(丧)不进堂(屋),有避讳的意思,偶尔也有做桌子凳子腿的。桑树每年都要爬多次,不是为了吃桑葚,那东西一吃嘴就乌黑,汁水沾到衣服上呈暗红色,难洗干净。爬上去是为了采摘桑叶喂蚕。最大的,桑叶也最多,有时不小心会掉到河里,春天水还是很冷的,夏天掉进河里就无所谓了。那时没有戴手套这讲究,桑叶的白浆粘在手上,时间不长就变色,不好洗,往往要过几天才能洗干净。
墩子上还有榆树。榆树也是生长缓慢,但木质坚硬,木匠很不喜欢它。榆树的叶在文革时期忆苦思甜时候吃过一次,又苦又涩,难以下咽。据说,它在解放前以及三年困难时期度过人命。
沟边上还有棵棠梨树,身干竟然弯曲部分在水里,有时一只乌龟,有时几只乌龟,懒懒地爬在树上晒太阳,我们当然不会放过,用泥块一砸,那乌龟头一缩,身子一歪,扑通一声掉进水里。我想这种树大概是野生的,因为棠梨树的果实太小,也不好吃。而最害怕的是楝树。楝树花不大,果实在我看来毫无用处,最要命的是,据说树上会有赤练蛇,所以,心里总是充满畏惧。
最高大的是杨树,大概有20米高。我对杨树是恨爱交加。恨,是树叶上有洋辣子,不仅满地是黑黑的菜籽粒大的虫屎,而且洋辣子毛飘到身上,马上就会红肿。一旦中招,就要抹上一些牙膏,等牙膏凝固后,把凝固的牙膏剥落,才能将毒刺给带出。爱,是高高的杨树上有个大大的花喜鹊窝,花喜鹊白天在外觅食,夜间在窝里休息。它叫声响亮,喜鹊叫,好事到。过去人们老爷柜上方挂的大多是喜鹊踏枝报喜图,足见人人都爱。
老家的墩子在四十多年前已经被推土机推平,但这些树却一直长在我的脑海里,永远不能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