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风衣里面是旗袍 [复制链接]

不记得上一次坐到电影院看电影是哪一年的事了，这样一比，就显得太过隆重，几乎是个奇异的经验，喜悦中有迟疑。也多多少少是鼓了一点勇气，因为之前纷纭的视听，也因为早已远去的那一个人。影院里黑沉沉的，空气中各种沉滞的气味，边门不时有人进出，门帘掀起，落下，掀起，落下，间或漏进来一抹铅灰的天光。心里缭绕着的竟还是一路上微细的晚风，隔岸的树影，疏融的月色，像王佳芝的令人惊艳的风衣，一样是属于秋天的。
王佳芝的出场是成功的，再不知情的观众也能把她从麻将堆里挑出来，不是她有多美，而是那点子全身上下慢慢渗透出来的神韵：她的眼睛大而鼓，好像时时刻刻在跟谁赌着气，可是稍微扇一扇影沉沉的睫毛，又似蝴蝶的翅膀带动一池纯真的忧郁。她的脸圆圆的，带点惹人怜爱的婴儿肥，又新学来几样顾盼生姿的小动作，正处在这样半生不熟，乍暖还寒时候，像一块可经打磨的璞玉，正合了易先生的口味。
小说，其实算不得好，甚至不太像她的风格，只有一些硌人的、隐秘的、荒芜的、吊诡的句子像暗夜里盛放的妖娆花朵，泛着珠灰的光泽，是属于她的。一路看下来，小说中许多句子，竟然自己跳跃出来，几乎是可以背的，张爱玲这样形容她：“酷烈的光与影更托出佳芝的胸前丘壑，一张脸也经得起无情的当头照射。稍嫌尖窄的额，发脚也参差不齐，不知道怎么倒给那秀丽的六角脸更添了几分秀气。”汤唯不是六角脸，倒也还耐得住寻味。
梁朝伟比起小说中的易先生，唯一的不足就是太好看了，于是他的出场大多是侧影、背影和远镜头，他来来去去，匆匆忙忙，可是却一样把我们笼罩得透不过气来，他的眼睛里盛满为我们所熟悉的忧郁，忧郁后面是掩藏不住的杀机和恐惧，话说得少而冷，西装后面的身体也是僵硬而冷的。也许正是这样，他对她做的事说的话才像烙印一样：他在雨天里为她撑伞，他借着吃点心记下她的电话，他在裁缝铺里看她试旗袍……最初的最初，他对她，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男子对一个普通的女子。
她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呢？可能她自己也不知道吧。第一次，他们隔着车窗照了个面，她在车内，他在车外，他瘦削整洁，衣冠楚楚，她后来回答女伴的询问，只说了句：跟想像的不一样。这句话悄悄埋下了伏笔，直到她走进他的私寓，他们纠缠在一起，中间已隔了多少时日，她从少女变成女人，经历着屈辱、焦灼、冷漠甚至走投无路。公寓的房子里有薄薄的灰，连枕头上也是一层灰，空气里飘着陌生的香水味。是她后来说的，她还说，她要俘获他的心，就必得要允许他一点点地钻进她的心里面来。她说这话时有点歇斯底里，他们都以为她是紧张和害怕，却没有看到她已经惊心动魄。好像也怪不得王佳芝吧，她只是个纯真的女孩子，盲目地被推到了前台，她既做不了间谍，也做不了戏子，演着演着就把自己豁出去了，她除了知道他该杀该剐，还知道他是个怕黑的焦虑的紧张的男人，每天都在杀人，每天都担心被人杀。女人的爱往往都是从怜惜开始。
他要她，最初也不过是贪图她的美貌和无邪，他要通过暴虐寻求安慰和救赎，可是到底动了一点点真心。他为她，哭过两次，一次是在唱天涯歌女时，一次是他杀了她之后，他独自走进她住过的房间，抚摸她躺过的床单，月光依依，帘垂四面，泪水濡湿了他的睫毛。这两处都是小说中没有的，却是必不可少的映照人物内心的精华部分。她只是勾勒出一幅素描，他却把素描连缀成一件珠光宝气的华服，毫无疑问，电影的《色戒》是李安的《色戒》。
易先生沿珠宝店的楼梯仓皇而逃，后座有人低语：她为什么放他？她为什么放他，她也是强不过自己的一颗心吧，小说里解释：“他的侧影迎着台灯，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女人一旦动了情，往往溃不成军。她真是傻，坐在三轮车上摘下领子底下的那粒药，自己跟自己斗争了半天，到底还是放弃了，想必还是因为抱有幻想吧。
电影在易先生的独自伤感中落幕，我也久久怅然无语，声音像被自己吞咽了。茫然地跟着人流缓缓出来，王佳芝站在巨幅海报上款款临风，风衣里面露出宝蓝隐条的旗袍领口，有意无意间，涂抹出一笔最销魂蚀骨的最中国的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