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还没有过去,已经开始怀念。就像盛宴尚未开始,却想着如何告别。林夕说过,热吻未凉,叹息已起。春天里的那些花儿,兀自开了又落,留给记忆的,是一样的怅惘。
最先带来春天消息的,是阳台上的一株腊梅,色若枯槁的枝干上忽然有一天冒出金灿灿的花来,那种对照是很叫人为之温柔牵动的。
迎春花也很早,附近有个公园,公园有个清风亭,亭上植着数丛迎春。年年早早地就开了,亭子地势较高,从公园任何一个角度看去,都可见一团团耀眼的金黄,摧枯拉朽似的蔓延开来,穿黯淡冬衣的人喜欢走过去,取景框里也跟着明亮起来,是很好看的。
看梅花是惊蛰之后,恰逢落雨。隐隐几声春雷之后,雨渐渐稠密,梅花山来过多次,却是第一次雨中看梅,心情格外不同。石阶上落梅如诉,红香散乱,顺伞沿而下的雨滴,落到脸上,似有沁人芬芳。山在雨中,端然而有静气。漫山的花浓的淡的,大半都开了。“江梅”色淡近白,瓣小轻透,当是家常品种,李清照给赵明诚写过,手种江梅更好,又何必临水登楼。有淡淡的怨尤。“朱砂梅”,色如其名,红到极致,仿若美人眉心一粒朱砂痣,有那么一点风情万种的味道。
三月到江南,看过月季。月季近乎野花,一插便活,月月都开。可是没看过那么大朵的灼艳的月季,映着一处粉墙青瓦边的月洞门,珍珍重重地开出了牡丹的富贵,彼时从古戏台正传来昆曲的绝世清音,台上炫丽的布景绘的正是一丛花团锦簇的牡丹。
年年看到紫藤,今年不见芳踪。以前单位的院子里有一个葡萄架,没种过葡萄,独有紫藤年年攀爬,一大片紫色花儿开得密不透风,如烟如雾,又一一的垂坠下来,结着丁香似的愁怨。去年以来,小城到处拆迁,紫藤花开的地方变作断砖残瓦。
看到大片的海棠,是在北固山下。起初以为是桃花,一样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一样的妩媚的胭脂红。花工说是海棠,细细分辨才发现,海棠多重瓣,且柔韧有细而结实的花柄。不似桃花,开到盛处,已是不胜娇弱,几乎风吹即落。这一片花海,离孙尚香纵身投江的凌云亭很近,生子当如孙仲谋,有兄如此,孙尚香亦当是大乔二乔一样的绝色美人吧。也算没有辜负了美丽的海棠。
梨花是贞洁的,每每令我想起中夜的月色,一地花影扶疏。“梨花一枝春带雨”,是形容杨美人哭泣的脸庞的。梨花又是忧伤的,刚刚绽放又随雨打风吹去了。红颜薄命,也指梨花。
早晨散步,路过一处校园,会看见开在围墙里的木棉,不由自主停下来仰望过去,如烟往事,一时恍惚。我从前读书时的宿舍门口有一株木棉,年年春来有粉色肥硕的花朵,高而孤绝地开在天上,晨起推窗,艳艳落了一地。抱着书本的人走过树下,花瓣打在肩上,卜的一声,是重重的问候。
四月到铁山寺,又是下雨。雷声激越,下到滂沱,花儿谢了,只有浓浓绿意作排山倒海之势。下山的途中,意外地看见一大片紫色小花,比满天星大一点,比勿忘我小一点,活泼泼地洒满寂寞山角。是我小时候上学路上常常采摘的野花,可算是多年的故交。
杨花,是不叫人欢喜的。风一起,杨花就开始飞舞,乱花渐欲迷人眼,它没有着落。天地都变得混沌了,空气中弥漫着花粉的气息。是分泌的,分娩的气息。
柳絮落完,春天便也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