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居与行走 [复制链接]

安居与行走
一

旧时代的家居叫深宅大院，大户人家有大大小小几十口人。人们难得出去透口气。尤其是女人，盼望着能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天气里，出去晒一晒自己发霉的心情。对她们来说，出门是大事。过去的住宅一般举架很高，空旷里难免生出些许寂寞。优裕的女人倚在床上，与家俱作伴，好像自己也是一件摆设，或者是一个精巧的小玩意儿，成了床上必不可少的点缀。唯一不同的是这件摆设能生出叹息。
时至今日，平地立起这么多高楼大厦。人们的家被高高地举向空中。古人知道了定会觉得滑稽可笑。而我就住在半空中四楼。当我在其中的一扇小窗向外探望时，总觉得自己像个小动物。这时便产生怀旧情结。想念久远的古宅，庭院深深，推开冰凉的铁门，穿过修长的林阴路，走出很远很远才走到自己的居室。这是一种多么奢侈的感觉。电影里最热衷于演古宅里发生的悲惨故事。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住那么好的房子是要付出点代价。
我的家不大，两居室，毫无特征，任凭淹没在楼群中。刚结婚时，我和丈夫为这二人世界煞费苦心，那时家里的每样东西都是令人快乐的。这个不大的空间是属于我们的，这一点非常重要。每天回到家，我都“砰”地一声把世界关在门外。我喜欢张爱玲对家的感觉：“家应该是合身的，随着我生长的”。这让人感到家的舒展与柔韧，家是一种体贴。现在，这个家有些磨损了，可奇怪的是这里更有家的味道了。我说家是有味道的，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反正人们都喜欢沉浸在这味道里。缺乏家庭温暖的人，竟会被这味道弄得目光湿漉漉的。诗人李琦的家虽然凌乱，却是朋友们向往的地方。因为那里弥漫着浓厚的家的味道。主人累了，屡屡进行了逐客的暗示，客人就是不肯走。家的味道是这样的诱人。这暖融融的气息，就像阳光身上生满了羽毛，梳理着我们。令心肠再硬的人也柔软起来。
在我家里，昔日的光阴并没有走远。它们就生活在墙壁里、窗帘上、床单里……而这一切最有人情味的是灯。我和丈夫也正是在灯下相依着，谈起温暖的话题。这时的人生是多么满足，你不可能再有其它的奢求。我们在世界的最里面，人不知鬼不觉地享受着幸福的感觉。就好比两个果仁儿，生活在水果深处，被清香簇拥着。果仁儿有很多秘密和隐私，所以必须藏起来。
在这个世上生活着，每个人都有一种藏起来的渴望。所以结婚挺好，这比我们被摆在风雨中不知好多少倍。和相爱的人共同寻找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哪怕共同去挖一个洞，只要那是自己的。安居，就是我们把自己栽到花盆里，然后有滋有味地长着。当然我们也有拔脚向外走的时候，就像作家原野说的：“花骨朵儿走了很远的路”。
家居的环境非常重要，我个人偏爱享用简单、实用、温和的家居。我喜欢白墙，或者在墙上着一些若有若无的淡黄也好，就像阳光渗进来似的，温温的，撒在床上会使人安然入梦。
家俱地板以实木为佳。亚光漆是有休养的油漆，性情内敛，对木料以应有的尊重，充分展示家俱自然之美。不比混油之专横，将美一概抹去。
灯很有些神秘感。白色的日光灯我不喜欢，如冷眼旁观。倒是普通的灯泡让人心安。我对热闹的大吊灯颇为反感，里面埋伏着世俗的嘈杂，你一触开关，喧哗声便一发不可收拾。我钟情于简单的灯具或轻巧的小壁灯，小壁灯是房间里动人的细节，有时那微弱的光线，让我觉得是盛开在墙上的，不知姓名的小野花，甚是让人疼爱。灯在家居中是至关重要的，因为灯的光芒让家洋溢着亲情。
窗帘是最具家庭味道的物件之一。夜晚，我愿意做拉窗帘的工作，只听“哗啦啦”我便与世隔绝了。这时灯下的窗帘是一幅画。早上我们醒来，窗帘就躲在窗后蜷腿睡着了。窗帘会抒情。夏天的时候，开着窗子，窗帘被微风轻掀，像一个风情的女子飘逸着长发，分外柔美。上面的碎花图案也寂寞难耐，呼之欲出。我不禁狐疑地摸摸窗帘。在选窗帘的时候，我喜欢富于情调的图案。有的窗帘会令你的心砰然一动，那不正是家的感觉吗？而家居的窗帘和宾馆的窗帘是绝然不同的。宾馆的窗帘永远是程式化的，像一道逐客令，它说：“你该走了”。外出回来，一看到家里的窗帘就心安了。它是生长在家里的目光，为你掸掉一身风尘，然后静静地望着你。
和窗帘比，床单更温柔，床单是我们家居的小环境。我格外注重床单的质地。纯棉的小格子，使我们情愿将身体藏在里面，陷入舒适之中。床单对主人的隐私知之甚多，床单还拥有无数梦境。它虽做着照顾我们起居的俗事，却终日被梦境笼罩着，颇有几分浪漫，这样一想床单倒像诗人了。众所周知，我们生命的三分之一是在床上度过的。看来床单是不容忽视的。它和我们相依着度过漫长的岁月。我喜爱美丽的床单，因为我相信美丽的床单能滋生出美丽的梦境。
至于其它床上用品，我还是推崇传统的棉被。棉被就像老妈妈的一句叮咛，它的关心是发自内心的，厚道地一直暖你到梦里。不像时下流行的水鸟被（纤维质地）漂浮在身上，正如其名，趁你熟睡之迹就飞走了。
似乎有了这些，我们大可享受安居之乐了，却不尽然。家居的环境固然重要，更重要的还是住在里面的人。我们在享受家居的时候是否也在享受着爱情和亲情呢？我听说过这么一件事：同事的女友从６０米的居室搬进了俯式住宅。这是令人羡慕的乔迁之喜。住宅非常豪华，旋律一般的楼梯优美地将上下两层连接在一起。我非常向往这样旋转的似在跳圆舞曲的楼梯，似乎每个台阶都藏着音乐。似乎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没有理由不幸福。然而这个家里没有欢乐，反而使原本夫妻感情尚可的两人变成了陌路。只怪家太大了，他们各自选择了自己喜欢的屋子。在一个屋檐下，夫妻竟很少谋面。同事的女友思念起从前那６０米的家。那里虽然有烦恼有争吵，也有剪不断的炊烟和一家人的晚餐。但她再也无法回去了。６０米的房子就像是她穿小了的衣服，只能作为岁月的痕迹留在记忆中了。
看来，安居之乐并不完全取决于居室的大小。由此，我想到原野的一篇有趣的散文，名为“家有四壁”。写的是原野儿时对家的想像，他理想的家是个火柴盒，“小而方正，与四外隔离的所在”。在火柴盒里并排躺着他和他媳妇。“火柴盒里的设施，是一张彩色的玻璃糖纸……糖纸的新房不仅富足而且浪漫”。夜深人静时，原野和他的媳妇就躺在火柴盒里讲故事。原野的家该是世上最小的家吧，比起豪门恩怨，这个美好的童话更让我向往。一天夜里，月亮很亮，我突然想起了“家有四壁”。于是火柴盒里的小俩口就在月光里讲起了故事，一个又一个，奢侈之至，我微微地笑了。现在偶尔用一下火柴，还觉得好笑，好像我破坏了别人的家庭安宁。拎出一根火柴时，竟生出一丝歉意。
享受安居之乐，并不仅仅指享受世俗的日常空间。我想最根本的是我们能否在爱人的心里安居。这在世态炎凉的今天，显得多么重要！虽然人群日渐拥挤，而人与人之间的心里距离却变得那么遥远。这时，我们多需要一个深情厚意的家居。在这婚姻动荡的时代里，我渴望长久地住在爱人心里，我在那里遮风避雨，并随着爱人的心事颠簸着。我同样会种下我的爱情，精心地修剪枝叶。
安居真不是件容易的事。而能在自己有限的生命里享受安居的人不会很多，虽然在上帝那里并没有名额限制。

二

行走是脚步对路的感悟。在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只知道有一种路柏油路。严格地说，柏油路不能称之为路。路是深远的，像一棵沧桑的老树，总让我想到远古的人赤足走在泥土里的情景。我们的祖先生着健美有力的双腿。到了今天，人们已经不习惯走路了，以车代步。各种现代化的路面，也使脚步远离了路。
路在远方，而远方的路总使我的脚步充满了渴望。在草原上行走是一次难忘的经历。草原茫茫无迹，几乎没有路。我变成了一棵行走的草，攒动在草兄草弟之间。风一吹，草们跟在后面跑。走出很远，一回头，还是惊呆了，怎么会这么辽阔！在草原上走，目的显得可笑。一切都远去了，唯有纯粹的行走。脚步和松软的泥土说了很多知心话，因为脚步是不常回家的。在这里，无论你走出多远，都等于没走。
一天走十二个小时，是我行走的记录。但不是在草原，是黄山。走平原时间久了会寂寞，不像山路充满情趣。黄山奇美，云海雾山，却可遇不可求。我登山那天雾极大，什么也看不见。最可怜的是随团旅游的人们，到一景点，明明前面一无所有，却听导游出神入化地讲着，甚是可笑，让我想起皇帝的新衣来。我们是自己出来玩的，拥有很大的自由，所以我们看到的黄山和别人的不一样，黄山很怪，千变万化，纵然你去十次，次次都是新鲜的。
山路有情节，就好比我们走在一段评书里，在艰难困苦之际，话峰一转，出现了坦途，山路的乐趣就在于此吧。以险峻著称的天都峰，旅途极为艰难。这是一条只有一人多宽的陡峭之路，我只能爬行。这是我成人之后首次用手走路，手触石阶时一种陌生的冰凉让我兴奋。谁说爬行只是婴儿和动物的专利呢？我竟模糊地体味到来自身体深处的原始的冲动。这艰苦的山路，激活了昏睡的细胞，焕发出奇特的力量。我自由而愉悦，消融在大自然深处，还原成一个充满活力的小动物。这感觉真好，走山路竟走出一个崭新的生命来。我不由得对城市的路充满鄙夷。下山的时候我们已经非常疲惫，雾依然很大。我们盼望早点到达山脚。谁知前面正埋伏着一个奇迹。当我们无意中抬起头，有生以来最美的景色从天而降云海！山路上只有我们两个，我们四目相对，不知如何是好，然后欢呼起来，劳累顿消。云海变幻着，每一秒钟都不同，转瞬即逝。在那短暂的时光里，我好像生活在神话中。自然界的神奇是不容言说的，和人间有很大的距离。面对这样的奇观，我总是相信有神存在，景致是神托自然来点化人的。
如果把山路比作人生之路，虽然有点俗，倒也贴切。走一回黄山，真像浓缩了人生的经历。
与我性情最接近的是古老的青石之路。每每踏上这样的路面，我就有一种说不清的感动。在这里我想说说江苏的古镇用直。用直没有周庄有名，位于去往周庄的必经之路上。车里的旅客都是去周庄的，唯独我和丈夫例外。我们被扔在半路上，茫然不知所措，试探着前进。所经过的都是崭新的现代建筑，当我们正要失去信心时，幻景一般出现一个古镇。这就像色彩绚丽的包装纸包着一个古董。这正是我想念的地方。人们一到古镇都有一种回到家乡的亲切之感。虽然我从未有过这样的家乡。黑瓦白砖，古桥流水人家，回廊婉转，旧米行古宅子，深巷青石。青石之路掩藏着朴素的生活细节，令脚步感到炊烟的温暖。我穿上了为古镇准备的蓝布花衣，忘情地钻进窄巷。小镇以古桥闻名，有７０座之多，均由厚重的青砖砌成，具有很强的审美价值。古桥的路通常很短，甚至有“三步两桥”，是小镇随处可见的“小情绪”。人在桥上走，水在下面流。在这样的背景里行走，人也变得美好，停住就会凝固成古画。
古镇将时间完好无缺地珍藏着，我仿佛回到了古旧的时代。我正暗自思筹着，猛然发现古庙前的门洞里，座着个极老的老太太，在卖草鞋。她周身散发着古墓的气息，伊伊呀呀地向人招手，样子可怕，像是向人们索取魂灵的。等我们从庙里出来，她竟不见了。我的汗毛唰地一下竖了起来，门洞里空空如也，了无痕迹，哪怕留下一个线头也好啊！
晚上，回廊里的大红灯笼亮了，古旧的红光映在水中，小桥依稀可见。我们悠闲地走着，脚步声伸进古巷里，远远地回响着，好像那脚步声是别人的。走这样的路，其快乐的根本是，我们收获了时间倒流的喜悦。走这样的路，会产生错觉，似乎一不小心就留在了古代。
我喜爱青石之路，那本应是通往回家的必经之路。
有时间我还会回到用直走一走。周庄跟用直比并不差，但坏就坏在它的名气上了。如今的周庄已人满为患，充斥着商业气息。你能想像小桥挤满人群的情景吗？无辜的小桥多么瘦弱不堪。我想，这是三毛、陈逸飞的过错吧。而用直则不。
在我们这一生中值得回味的路并不多，这其中有一些是极为普通的。比如乡间小路，雪国之路，雨水之路。
初夏的乡间小路平易舒展，两侧是奔放的野花和树林，空气有点甜。在这样的路上行走，会不知不觉间把人生的重负放下。这样的路断不能有车辆经过，倘若有，尘土们会群起攻之，以示愤怒，这情绪久久不能平静。在乡间小路上行走的不仅仅是人，还有小青蛙，昆虫等。来来往往地，颇有几分繁华的景象。小虫子是最懂行走之趣的。它把在人看来仅一步之遥的路，走得极为细腻，竟能走出些许经历来。纤细的四肢充满自信，扎实地踩在土壤里。单凭虫子认真走路这一点，就值得尊重。乡间小路少不了知了的叫声，这是路上的背景音乐，偶尔也会有鸟儿的伴音。知了的路在树上，枝枝杈杈的颇为陡峭。
对城里人来说，走这样的路就是度假。而对乡下人来说，走这样的路和吃窝头一样，没什么稀罕。他们匆匆而过，并不在意周围的风景，脚步粗糙，踩得路生疼。迅速消失的背影，让我慨叹这是极大的浪费。但是我明白，乡下人没有时间沉迷在风景中，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养家糊口。原来，能这样放下杂念走乡间小路，也是奢侈的享受。
在我们这座城市，倒也有一条值得走的路雪国之路。这是一条圣洁的路，白雪之光照得脸庞也纯洁起来。女孩穿着耀眼的羽绒服，在白雪之上盛开。寂美的冬日，只有雪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最使我打动的是一串串脚印，音符一般在雪地上律动着。脚印已渐渐地疏远了我们，到如今，能留下脚印的路已经不多。雪之路虽寒风习习，却能享受到没有杂质的清澈。在这样的路上行走，会不知不觉地走进童话故事里。
在雨中行走是我的一大嗜好。路被洗净了，又像是历经了一次感情的波折，哭得很惨。这样走着，就像是走在雨路的心事里，被感染着，也享受起忧伤来。缠缠绵绵地，亦为自己编了很多伤感的爱情故事。走一段雨路，就主演了好几部影片。回到现实中来，竟为自己没有那么多伤心的事而自卑起来。雨停了，路还很忧郁。但只要太阳一出来，路就全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我热爱行走，我渴望在真正的路上享受行走的乐趣。只是我们这一生无法穷尽道路，无论我们走得多远，路总是在更远的地方。有一条路在心中，我们是用思想行走着。行走的人终究会停下来，而道路是永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