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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燕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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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使用道具 楼主  发表于: 2012-11-17
我又挨打了。
在学校里,我常挨老师的打。老师打,我不怕,打手心或是揪耳朵,打屁股或是用书本扇耳刮子,都没什么好怕的,“叭叭叭”或“刷刷刷”,一阵子就过去了。我怕的是我妈和我爸。我妈打我,比我爸下手重多了。她抓住什么是什么,柳条,绳子,锹柄,断板凳脚,她随手就拿起一样,没头没脸地抽打。我当然是要哭的,边哭还边求饶:“不啦,不啦,下次不啦。”我的哭声总能引来邻居,邻居会拉住我妈。邻居来了,我妈也就停下手了,最多再绕过邻居,抽我一下,“看你下次敢不敢。”我妈打完也就算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了。我喜欢我妈这种干脆的惩罚。比起我妈,我最怕的是我爸。我爸很少打我,他的方法是罚跪。他叫我“跪下”,声音不高,却有力,像一块铁砸在软泥上,没下声音,但是重重地陷下去。我跪下了,我爸就说“跪好了”。我爸说“跪好了”,就是要我身板挺直,屁股不准垫在脚跟上,大腿要和小腿成直角。我跪好了,我爸就去一边了,临走时,丢下一句话:不叫你起来不要起来。这样,我一直跪在那儿。有时,我爸让我跪着,他就坐在猪圈门边,看猪吃食,不时瞟我一眼,看我跪得好不好。有时,他让我跪到门槛上,自己躺到床上,听广播,或者看那本发黄了的《三侠五义》。这样跪着,我很着急,不时扭来扭去,看他在不在附近,注没注意我。如果他没注意我,我就把屁股沉下来,垫着小腿和脚后跟,这样很舒服。听到他脚步声了,我就再“跪好了”。有时,我的目光会与我爸的目光碰到一起,我爸就大喝一声:“叫你跪好了呢!”他声音没落下我已经“跪好了”,他来不及踢我,我就很得意。有时趁我爸没注意时,我还会用手指在地上画图画,写字。我画我们黄老师的撅牙,画一只小鸟或者一棵小树,写的是骂人的话,有骂同学的骂老师的,有骂村里人的,有时也骂我爸,骂我爸的话也不能叫骂,只是我的理想,比如“长大了,要和你算账”,或者,“有一天,也要你下跪”。我画好了或者写好后,就擦了。我爸经过我身边,我跪得直直的,眼看前方,他只看着我的脸,不会注意到地上的痕迹。不过,我还是不喜欢跪,我喜欢挨打。我爸有时实在气极了,就不让我跪,说“今天给你辣手”,我爸给我双手反背,扎起来,挂到树杈上,用绳子抽,我就鬼哭狼嚎起来。我这样做是有经验的,一是哭声让我忘了疼痛,在哭声里,疼痛好像跑远了,我好像在为另一件事哭;二是哭声容易引来邻居,邻居会劝我爸。我想,我爸把我吊起来,是不划算的,闹得动静太大,想教育好我就不容易了。
这一天,放学后,我又挨打了。原因是,教我们数学的刘老师和许老师要结婚了,刘老师说:“同学们,你们要送什么礼物给我呀?”有的说要送黄豆,有的说送一只母鸡……刘老师说:“不要这些东西,要送有意义的呀。”有的同学说送花,有的同学说送一个笔记本……刘老师说好的,随你们吧。我早就想好了,我对几个同学说,我要送一幅画给老师,自己画。那些同学就缠着我,让我给他们也画。大家都知道我会画画。我给陆小明画了一只知了,给庞树花画了一条小金鱼,给江宽画了一头大水牛,给柳小叶画了一只喜鹊……一共画了二十多幅。中午放学后画了一阵,下午上学又画到上课。都画好了,我才发现自己的还没有画,临到自己的了,我一时想不出画什么,我责怪自己,好画的都给别人画了。想了好久,我才兴奋起来。我画了两只螃蟹。画好了,还写了一行字:祝刘老师和许老师天天快乐!然后,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我们把画都交给了刘老师,刘老师很高兴,说结了婚,给我们喜糖吃。我们都叫起来:“哦,有喜糖吃啰!”
想不到,时间不长,班主任黄老师就来到班里,让我站起来,然后又叫我走上讲台。黄老师把一幅画送到我鼻子底下:“这是你画的吗?”我说:“是。”黄老师把画一撕几瓣,扔在我脸上说:“你太捣蛋了,于晓坚,等放学了,我再和你算账。”
我不知道我画的那幅画是怎么了,让班主任那么生气。
放学时,我碰到刘老师,他也狠狠瞪了我一眼。
那天放学,很快回了家,我要去挑猪菜了。
我刚到家,黄老师就骑着自行车到了我家。我妈正在菜园里拔菜,黄老师和我妈打了声招呼,我妈问他有什么事。黄老师说:“来家访一下。”我一听就知道坏事了。黄老师说的家访其实就是告状。他一告状,我就要吃大苦头。
黄老师对我妈说:“哎呀,刘永萍,你家晓坚太不像话了,老是捣蛋。”
我妈就叫我“过来”,又问黄老师:“怎么了?”
黄老师说:“刘老师和许老师要结婚,和孩子们半真半假说,叫孩子们送礼物。你家宝良画了两只螃蠏。”
我妈挖了我一眼,又对黄老师说:“螃蟹?”我们那儿没有螃蟹,我是从书上看到的。
黄老师说:“这个螃蟹呢,你知道吧,象征着横行霸道。”
我妈说:“什么象征?”
黄老师说“就是比喻,打比方,形容坏人,给老师送螃蟹,不就是说老师是坏人嘛。你呀,多管他,回头跟他爸也说一声。”
我妈可能还没懂黄老师的意思,她只是一个劲笑着说:“哎,黄老师,我会管的,也会告诉他爸,你放心就是了。”
黄老师说:“也不要把他怎么样,说说就行了,孩子嘛,是要不断加强教育。”
我妈说:“是,是,黄老师,让你费心了。”
黄老师跨上自行车走了,我就准备挨打了。我知道大人打小孩是不要什么理由的,比如,大人把碗碰在地上打碎了,就笑笑,说一声“真倒霉”,就没事了,要是我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大人就马上扇来一巴掌,说“你得羊角疯了”……我手拎着篓绳,我想用爱劳动的样子躲过这一顿打。但是,我妈从菜园里走出来,拾起一根柳条就抽了过来。我大声叫喊着。我妈边打边说:“还瞎画不画了?”我哭喊着:“不啦不啦,不瞎画啦……”我不知哭喊了多长时间,我妈才停下,地上扔了两三根抽断的柳条。邻居们来劝着我妈,我妈手中的柳条还向上扬着,随时准备再落到我身上来。邻居说:“黑蛋,你还不去挑菜?”我赶忙去背起竹蒌。
这时候,雨燕从墙角里跑了过来,在我腿边绕来绕去。每次我挨打时,雨燕都趴在那里,静静看着,它帮不了我。
我很快离开了家,雨燕紧紧跟着我。
傍晚,太阳柔和了,花草树木都精神起来,小鸟的叫声和早上一样清脆了。
我来到田埂上,坐下来,看看手臂上的柳条痕,又抹抹眼上的泪痕,对着雨燕笑笑。雨燕蹭了蹭我的脸,我拍拍它的头,就起身挑猪菜了。我挑猪菜时,雨燕就在田头捉着蝴蝶,蚂蚱,土狗子,捉一个,吃一个。
挑满了一篓猪菜,我就到了田边,坐着。我又在地上画了一只螃蟹。我感觉画的和书上一模一样,和我交给刘老师的一模一样,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喜欢,还告诉给班主任黄老师。我叫来雨燕,我说:“雨燕,我画的螃蟹好不好?”雨燕也不感兴趣,只是摇着尾巴。我用镰刀砍着地上的螃蟹,砍得土屑直飞。
夕阳在慢慢往后退,远处的树木渐渐模糊了,麦子的叶尖上已有了亮亮的露水。
我想起了我妈说的话,她说要把我瞎画的事告诉我爸的。告诉我爸,他肯定又会让我下跪的。
怎么办呢?我望着另一片田里的桑树,想到一个主意。
我对雨燕说:“雨燕,我们去那边,你给我逮一只野兔吧。”
我和雨燕往桑树林走去。
雨燕以前就在桑树森里捉过好几只野兔呢。
到了桑树林里,我放下篓子,爬到田边一棵杨树上。雨燕捉野兔我是帮不了忙的。就像我爸妈打我,雨燕也帮不了我的忙一样。我跟着雨燕,反而要坏了它的战斗计划。
我上了树,雨燕就明白了。它开始钻进桑树林,我能看见雨燕在桑树下窜来窜去。突然,雨燕趴了下去,四肢收到肚子底下,尾巴也夹紧了。过了一会儿,雨燕又爬起来,穿过一行桑树,又趴了下去。难道,它看见了野兔?我的心也扑扑地跳起来。又过了一会,雨燕在地上打了个滚,然后肚皮朝上,四肢朝天,来回晃着,像喝醉了酒一样。我想,雨燕身边一定出现了兔子。兔子比狗的速度快,在桑树林里奔跑又比狗灵巧,雨燕只有用智慧了:它装着和兔子游戏,让兔子放松警惕。果然,一只野兔出现在雨燕两三步远的地方。雨燕又在地上滚了两下,那只野兔又走近了一些,弓着身子,好像要随时准备逃跑。我真恨不得从树上跳下来。雨燕还在那儿滚着,野兔又走近了一些。雨燕侧着身子,对着野兔。野兔子也在地上滚起来。雨燕慢慢较正了身子,向前爬了一下。野兔停住了,一扭身,站了起来。雨燕又滚动了起来,野兔也跟着滚动起来。野兔和雨燕滚到了一起。我急得都快叫起来了。眼一花,雨燕已经叼住野兔的脖子了。雨燕在地上来回掼着野兔。等我从树上滑下,雨燕已经回到了我面前。雨燕丢下野兔,我赶忙提起,好沉,足有三四斤重。雨燕汪呜汪呜地叫着,一次次把爪子搭到我身上。我把野兔装进篓子里,用猪菜盖上了。
到了家,我爸还没回来。我把沉沉的菜蒌往地上一放,对着我妈一笑。我妈恨恨地说:“你还好意思笑。”雨燕扒着猪菜,我把它叫住了。我想,等我爸回来,我再把野兔拎出来,这样他和我妈一高兴,话题就转移了,就不会提我瞎画的事了。好在,我爸也很快就回来了。他一回来,我就拎出了那只野兔。我说:“爸,雨燕逮的。”我爸一惊,一笑,赶忙拎过,上下掂掂说:“在哪逮的?”我说,在桑树林。我爸说:“称一下。”我妈拿出了秤,一称,四斤三两。
吃晚饭时,我们一家都在谈着狗和兔子。我爸说明天去城里卖了,我妈说能卖七八块吧?我爸说少不了,上次那只兔子比这只小,还卖了八块呢。我接着说,明天说不定还能逮一只。每次我们家都是把吃剩的饭给狗,不过,吃剩的时候很少,常常连锅巴都没有。没有了,狗只好自己找吃的。那天,我在吃饭时,就给雨燕盛了一大碗倒在了狗食盆里,爸妈没说什么。
吃了饭,我赶忙做作业。打开本子,我假装在想着问题,注意力全在耳朵上了,我听着父母的动静。果然,直到睡觉,我妈也没提我瞎画的事。


雨燕是我捡来的。
那一天,下雨,全家坐在屋里摘花生。先摘了一些,我爸让我妈放到炉子上煮。炉火旺旺的,水响了,冒出了热气,一会儿,又冒出了香气。我们小孩子急着要去揭锅盖,我妈说:不急,熟透了,人人有份。屋外的雨越下越大,打起一阵阵响雷。我们全家理着花生藤,摘着花生,有说有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的气氛了。三哥说:“爸,你讲水浒给我们听吧。”我爸是爱看些书的,有时无聊了就讲给我们听。我爸说:“水浒108将都有外号,我给你们取个外号怎么样?”我们都说好。我爸说:“你,老大,叫‘不见影’。”我们笑起来,大哥总是在吃饭时才回来,他不读书了,也不愿做农活,我爸我妈都说,他饭碗一丢就不见了人影。我爸又说老二叫“吃不够”。老二贪吃,我们都知道。我爸给老三取名叫“坐不住。”三哥学习不好,不爱做作业。我刚要问给我取名叫什么,小妹抢上去了,非要我爸给她取一个外号,我爸说:“你就叫‘哭包’。”小妹不让,非叫我爸重新取一个,我爸说谁叫你爱哭。我说,你本来就叫哭包。我妹就真的哭了起来。我妈说,你爸真是无聊。我说:“不无聊,爸,我的外号呢?”我爸说:“你呀,你叫黑蛋。”我一下子愣住了,脸全涨红了。
我长得黑,这我知道,我没放在心上。直到上学,我才知道,黑是不好的。上学第一天,就有几个女孩子,指着我笑,她们说:哎呀,于晓坚真黑。女生发现了,引来了男生,男生们交换着眼神:妈呀,怎么这么黑。
我不想上学了。我妈问为什么。我说,人家都说我黑。我妈说,再有人说你黑,你就骂,骂他们全家黑,连屁股都是黑的。我还是不想上学,我妈四下看看,想找东西打我,没找到。我妈脱下鞋子,扬了起来:你去还是不去?我挡着头,挪开了,说,去。
整个学校的人都知道了我黑,别的年级的学生也会好奇地来看我。一天,趁我妈不注意,我把她的雪花膏搽在了脸上,对着镜子看,我变白了。我就兴冲冲地上学去了。路上,我跌了一个大跟头,跌得浑身都是泥。到了学校,一个同学看了看我,就大笑起来:你们快来看呀,于晓坚变成了大花脸。很快,同学们都围了过来,他们对着我又跳又笑。我哭了。泪水混和着雪花膏和尘土往下落,乌混乌混的。
在一天之中,我最盼望的就是放学。放了学,我就自由了。我一个人走。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变白。
我爸说我黑,是因为我妈黑。那么,我那几个哥哥和妹妹怎么不黑呢?
我爸给我取了外号,我几个哥哥和哭着的妹妹都笑起来,我妹还叫着:“黑蛋,黑蛋。”我妈一下子站起来,踢了一下花生藤:“于国志,你个千刀万剐的,你给孩子取这名字,你不缺德吗?”
我们几个孩子都不再作声了。我爸不怕我妈发火,他哧地笑起来:“本来就是黑蛋。”我妈说:“于国志,我知道你是嫌我黑,嫌我黑你去找白的呀,你没那本事。”是的,我爸给我取名叫黑蛋,也是对我妈的嘲笑。我爸和我妈吵架时,就骂过我妈是黑蛋,还说比阿尔及利亚人还黑。其实,我妈并不怎么黑。只是我爸嫌她。我爸认为自己识了几个字,想教书没教成,想当大队会计也没做成,人家给他介绍对象,他一个看不上,一直拖到30岁,一事无成,没办法了,才娶了我妈。我爸常对我妈说,妈的,不是社会埋没人才我会娶你?是的,我爸将近一米八的个子,皮肤白,眼睛大,我妈才一米五,皮肤黑,又不识几个字。我几个哥和妹妹都像我爸,高而白。只有我长得像我妈,个子不高,还黑黑的,又瘦。有人叫过我泥鳅,有人叫过我黑喜鹊,有人叫过我小猴子,可是没有比我爸说的“黑蛋”更难听更丑陋不过的了。我的眼里汪着泪水,胸口一起一伏。我爸起身,弯着腰,一边笑着一边去揭炉子上的锅盖。我妈一脚把钢精锅踢翻了:“我叫你吃!我叫你吃!”我爸愣了一下。四下撒开的开水冒出滚滚的雾气,我爸的脸变形了。他朝我摔过来一巴掌。我一转身,跑到了屋外。雨还在下着。我听见我妈扑向我爸的尖叫声。
雨哗啦哗啦,像一块块灰布幕,地上的水呼啦呼啦淌,漫过了我的脚踝。衣服贴在了身上,滴着水,我有些冷。
我看见了花生地里的看青的草棚。我快步走向草棚,几次都好险滑倒。一头钻进草棚时,才发现草铺上蹲着一只小狗,黑的,只有几个月大的样子。小黑狗见了我,爬起来,要往外冲。我伸出双手,朝它笑着。小黑狗就慢慢走过来,我捧起了它。它的毛半干半湿,我抱着它坐在草铺上。雨还在下,草棚上答答答地响。我的脸贴着小黑狗的脸。我说:“小狗,跟着我吧。”小狗的尾巴摇了起来。我说:“小狗,我要给你取个好听的名字。”小狗望着我,两眼黑黑的,湿润又光亮,像浸在水里的小石头。我想起雨中的雨燕的故事,我说:“我叫你雨燕吧。”


我不想和人说话,在学校里在家里都是这样。课堂上,老师提问,我会的也从不举手。在家里,没人问我什么,我也从不说话。我要找什么东西,找不着就算了,也不去问谁。别人叫我黑蛋,我也不生气了,我想黑蛋就黑蛋吧。下课时,我不出教室,我画画。晚上做好了作业,我还是画画,爸妈催我关灯,我上床就在头脑里画。我回想着语文课本里的景色、故事,给它们做插图。不过,我也不完全接照课本里的那样画。比如画《卖火柴的小女孩》,书上写的是小女孩捏着最后一根火柴,看见了奶奶,看见了烤鹅……我不会这样画,我画小女孩捏着火柴把那个有烤鹅的饭店烧了,火光冲天……《万卡》里,万卡给爷爷写信,没有地址,就写“乡下爷爷”收,我不这样画,我在那封信上画了一双翅膀,在白云里飞,白云下边是万卡的长胡子爷爷,他仰着头,张着双臂,向那封信呼喊着……
我总是盼着星期天,星期天,我和雨燕可以去更远的地方玩。
雨燕两岁多了,它已经完全听懂了我的话。开始的时候,我叫它去抓什么,就用弹弓打,它跑上去,又失望地回来了。后来,我拉起弹弓,就对它说出我打的目标,说了多次,它就明白了。我说鸡,它就去追鸡,我说猫,它就去追猫。再后来,我不用弹弓打,我说鸡,它就去追鸡,我说猫,它就去追猫。我把一个葫芦扔进了河里,它也跳下去衔上来。


这一天晚上,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吃了饭,爸、妈睡觉了。我写了一会作业,也睡了。雨燕趴在门槛上,不时叫几声。
我妈说:“稻子要上肥了,没钱买肥料。”
我爸说什么我没听见。
我妈又说:“你个死人呀,你说怎么办?”
我爸说:“你问我,我晓得怎么办?”
我妈说:“我不管啦,秋天没收成,你把孩子带去讨饭吧。”
黑暗中响起我爸划火柴的声音,他是要抽烟了。
过了一会儿,我爸说:“要不,等侉子来,把狗卖了。”
我悄悄下了床,轻轻开了门。雨燕站起来,对我摇着尾巴。
我抱住雨燕,贴着它的脸。好久,好久,我才放下。
那一天夜里,我怎么也睡不好,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把雨燕留下,不让它成了侉子的棍下鬼。来我们苏北买狗的,都是山东人,我们叫山东人侉子。
第二天,上学时,我叫雨燕跟着我去了。雨燕很瘦,但是很有精神,跑起来像一阵风。
放学后,我带上雨燕去了窑塘。窑塘在我家东边,是一大片芦苇荡。芦苇荡里有各种水鸟。
我脱下裤子,走进了芦苇荡,雨燕也跳了下来。水凉凉的,芦苇叶子划着我的脸。我轻轻走着,雨燕也轻轻地走。翠鸟在芦苇梢上跳来跳去,它们不怕我们。我拔开芦苇,左右看着,几只苍鹭在浅水里寻找着小鱼小虾。雨燕跳起来,向前扑去。苍鹭惊飞了。我们再向前走走,就见一群野鸭子。野鸭子飞不高,它们见了动静,就一个猛子扎下去。我们能看到它们在浅水里疾速地游动。我和雨燕追了上去。我知道野鸭子的大本营在深水塘里。深水塘里没有芦苇,只有菱角。我们到了深水塘边,野鸭子聚在水塘中间游来游去。不时扎一个猛子,好像在向我们挑战。我和雨燕以前就捉过几只野鸭子,我们有办法。我让雨燕站着不动,自己绕到雨燕对面。我抠了一把烂泥,向野鸭砸去。野鸭乱了阵脚,沉到了水底。一会儿又浮出头来。雨燕弓着身子,随时准备扑上去,但是野鸭子离它很远。我不停地往水塘里砸泥团,野鸭子一冒出头又沉下去。我知道时间一长,野鸭子就累了。就会没了判断力。果然,有一只野鸭子在离雨燕很近的地方冒出了头。就在一刹那,雨燕扑了下去。一声巨大的水响,雨燕已经从水花里冒出了头,叼着一只野鸭子。野鸭子扭动着身子,发出尖细的嘎嘎声。
雨燕把野鸭子丢在浅水处,又做好了扑杀的动作。
那天中午,我们捉了四只野鸭子。野鸭子比家鸭子贵多了。一只野鸭大的要十多块钱,小的也要七八块。到了岸上,雨燕抖了抖身上的水,就不停地嗅着我手中的野鸭。我说:“雨燕,我不会让家里卖了你的。”卖了,就是杀了,我不敢对它说“杀了。”我不知道我告诉雨燕有人要将它杀了它会怎么样。雨燕是见过买狗的山东侉子的。他们给主人一根绳子,让主人骗狗吃食,然后悄悄套住,就将狗绳子交给山东侉子。侉子便将绳子一端绕在一个木头上端的滑轮上,然后收紧绳子将狗吊起,使劲地往地上惯,一次又一次地掼,将狗活活掼死。侉子一来,一个庄上的狗都躲得远远的,仰着头,对着天叫。狗的叫声里是卖狗人家小孩的哭声。
我到了家门口,我爸在屋里看见了我,别过头去。他肯定在责怪我为什么这么晚回来,又不是挑猪菜。要是平时,跪在门槛上是逃不了的。那天,我大模大样地进了屋。我爸也许正要低沉地喝一声跪下,但是那一刻,他看到了我手中的四只野鸭子。他赶忙接了过去,笑了起来。我说:“是雨燕抓的。”我爸忙叫我妈过来看一下。我妈过来了,也笑起来。我说:“是雨燕抓的。”爸、妈对雨燕不感兴趣,只是轮换着把野鸭子提来提去。我妈说:“下午去城里饭店卖了吧。”我爸说:“我马上去。”我妈说:“化肥钱有了。”我说:“爸,以后不要卖雨燕了。”我爸说:“暂时不卖了。”我妈让我去吃饭,当着爸妈的面,我给雨燕盛了满满一碗米饭,爸妈没说什么。我爸把自行车拖出来,说:“你下午放学就别挑猪菜了,再去窑塘,看能不能再捉到野鸭子。”我说:“只要有,雨燕肯定能捉到。”
下午放学,我又和雨燕去了窑塘。我们又捉了两只野鸭子。我说:“雨燕,你再也不会被卖了。”雨燕抖着水,夕阳在它的身上闪烁着。


夏天过后,村里把芦苇荡包给了曹立满家。曹立满就在深的水塘里放了一些树枝,防止人偷鱼。曹立满不准别人钓鱼,还不准我和雨燕去捉野鸭子。他成天像鬼一样在芦苇荡边转。那天,我和雨燕悄悄钻进去,还是被杨小满发现了,他告诉了我爸,我爸又让我跪了很长时间。我想对我爸说,我以前捉了野鸭子,你不是都提城里卖了吗,为什么还叫我下跪。但是我没说,他叫我跪,我就跪。我爸让我起来时说,那芦苇荡不是想包就包的,曹立满是村长堂兄弟才包给他的,我们不要惹这些人。
野鸭子捉不成了,我放学后,只好挑猪菜。有时挑满一筐猪菜,天还没晚,我坐在田埂上玩一会儿。用镰刀在地上画画。雨燕对我的画不感兴趣,它在田野里追着鸟雀玩。
我不爱和其他孩子去挑菜,我不想被人“黑蛋、黑蛋”地叫来叫去。我只想和雨燕在一起,雨燕也是黑的。
雨燕听得懂我的话,还知道我心里的秘密。
我喜欢玩自己的小麻雀。我把裤子褪到膝盖上,低着头,揉着小麻雀,捏着小麻雀,看着它变长变硬。我的心里像偷了一样东西,又兴奋又害怕。玩小麻雀时,我常常是躲到一个草垛后,或者桑树林里,我不想让别人看到。雨燕知道我的想法,我玩小麻雀时,它就趴在我的背后,一动不动。我不玩了,穿好裤子,它才会站起来,跑到前头,像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有雨燕在身边,我玩小麻雀很轻松,要是有什么人,它肯定会“汪汪”着告诉我。
这一天,吃完午饭,我忽然就想玩小麻雀了。我走进屋后的竹林里,脱了裤子,坐了下去。雨燕又在我身后趴下了。我玩着小麻雀,全身像小鸟的嘴在啄着,有点痒痒有点微微的疼,又像雨燕用舌头舔着我,麻麻的,暖暖的。
雨燕的头碰了一下我的腿,我一羞,用手挡了它一下,“雨燕,过去。”
雨燕一扭头。这时,我看到一个高高的影子罩住了我。
“你在干什么,黑蛋!”是我大哥。
我慌忙扒着裤子,裤子却缠在膝盖上,提不起来。
“等会儿,我要你好看!”我哥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我生气地踢了雨燕一脚。雨燕一声不吭,躲在了另一株竹子后,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真后悔,不该在家屋后玩小麻雀。
放学回来,我留意看大哥的表情,大哥只是狠狠瞪了我一眼,我赶忙背起个竹篓去挑菜了。回来后,我又留意着爸、妈的表情,爸、妈没说什么,看来我哥没告诉他们。趁没人的时候,我开始抱怨雨燕,挥起拳头要打它。但是我不会打它的,大哥是家里人,雨燕怎么会对他叫呢?
一连几天,我都害怕家里人知道我玩麻雀的事。有时想想,我就要哭,我想,我玩自己的麻雀关你们什么事?
可是,一看到大哥讥笑的眼神,我就觉得自己犯了大错。我想讨好我大哥。我用拾知了壳卖的二角多钱给我大哥买了一包烟。趁大哥一个人在抽烟时,我把烟掏了出来。
我说:“大哥,给你,一包烟。”
大哥说:“哪来的烟?”
我说:“捡知了壳卖了,买的。”
大哥笑了笑说:“买烟给我干什么?”
我说:“……是看你爱抽烟嘛。”
大哥又笑了笑,把我的烟接了,忽然冷下脸说:“以后再到腿裆里乱摸,我扒了你一身黑皮。”
我心里反而轻松了,我说:“大哥,我听话。”
我走了,带着雨燕飞跑起来。
这一天,大哥把我叫到他房里。大哥的房间很乱,只有床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大哥还没媳妇,和他一样大的都娶了媳妇了。
到了大哥房间,大哥又把窗子关好,把窗帘也拉下了,那样子很神秘。
大哥给了我一块糖,说:“吃。”
我却不敢接。
大哥加重了语气:“拿着。”
我就拿着了。
大哥笑笑,说:“你上次说要听我话的。”
我点点头。
大哥说:“那我叫你做一件事,你做不做?”
我说:“做。”
大哥说:“你能不能去许林风家,把许林风家晾衣绳上的奶罩子和花裤衩拿来?”
我说:“大哥,你要那些东西干什么?”
大哥说:“你不用管,我只问你听不听话?”
我迟迟没有点头,我听庄子上几个同学说,他们的姐姐或者妹妹的奶罩子和花裤头老是被人偷走,他们的父母说要是知道谁偷的,就一鋤头把他打得脑袋开花。
我大哥见我不说话,就说:“行,你不去拿也行,以后,你别怪我不客气。”
我害怕起来,我想大哥说不客气,是不是会把我玩麻雀的事说出去?我在想着怎么才能拿到许林风家晾衣绳上的奶罩和花裤头。
我说:“大哥,许林风家有围墙,大铁门也关着,怎么进去?”
我大哥说:“你带着我们家的狗嘛,叫狗跳到院墙内,把它衔出来。”
我大哥又摸出一个黑色的薄膜袋说:“衔出来,你就装上。”
我大哥又说:“偷不偷得到,都不准对人说,说了,我对你不客气。”
我说:“我不说。”
我大哥说:“快去,带上狗,我在家等你。”
我出了大哥的房间,雨燕就在外面呢。
我带上雨燕就走。
庄子上的人都在睡午觉,没什么人在外面。许林风家在村里的西庄,和我们家隔了一条小河,小河上有一座小桥。我和雨燕到了许林风家,大门是关着的,院墙外有一个草垛。我爬上草垛,站起看了看,他家屋子的门也关着,只是没有上锁。我有些害怕了,汗水直滴。我想回去算了,想想我大哥要对我不客气,我更怕了。我朝雨燕招招手,雨燕也跳上了草垛顶。我又爬上墙头。我看到了晾衣绳上的奶罩和花裤头。我翻到了墙头上,对雨燕努了一下嘴,雨燕又跳上了墙头。我指着奶罩和花裤头说:“雨燕,把那件衣裳叼过来。”雨燕立刻就跳了下去。我赶忙下了墙头,躲在草堆和院墙的夹缝里,心,怦怦直跳,草堆的碎草沾到我的衣服上,刺得直痒。一会儿,雨燕跳上了墙头,落在了草垛上,丢下了花裤衩。我赶忙装进了黑色的薄膜袋。我说:雨燕,还有一件。雨燕又跳上了墙头,落进了院子里。
很快,雨燕又叼着奶罩跳上了墙头。刚上墙头,我听见许林风的女人说:“谁家的狗?”
我提着黑色薄膜袋奔跑起来,雨燕紧紧跟着我。刚到家门口,我爸扛着铁锹要出门了。我爸一声大喝叫住了我:“满头大汗,跑什么,手里拎着什么?”
我说不出话。
我爸一把夺过去,打开了。
我以为他会甩来一巴掌,可他没有,我爸放下铁锹,低声说:进屋。
到屋里,我爸把门关了。我爸低声问:“从哪里拿来的?”
我说:“许林风家。”我爸问:“你偷这个干什么,以前是不是也偷过?”
我犹豫着说:“是大哥……要我拿的。”我爸的嘴张了一下,愣在那里。
我爸额上的汗也冒出来了。我爸叫醒了我妈。我妈揉着眼,听我爸说:“你看看,这个宝家,要出大祸了。”宝家就是大哥。
我妈问我:“真是你大哥叫你偷的?”
我说:“是的,他还叫我不要乱说。”
我妈说:“路上有没人看见?”
我说:“没有,雨燕跳上墙头时,他家好像有人看见了。”
我爸瞪大了眼,“真的?”
我说:“真的。”
我爸说:“你听着,你狗日的黑蛋,要是有人说,你就说是你自己叫狗偷着玩的,为了……为了驯练狗,千万不要说是你大哥叫的,说了,我就打死你。”
我妈接着说:“说了,就打死你。”
我爸对我妈说:“你先把这晦气东西拿锅膛烧了,我把你那宝贝大公子叫来。”
我妈拎着黑薄膜袋刚出门,就听见许林风的叫声:“刘永萍,你家的狗呢,黑蛋呢?”
这时,我爸也出去了。
我爸很镇静的样子,说:“他婶,什么事,这么急?”
我爸朝我妈使眼色,我妈刚一动,许林风的女人一把夺过了我妈手中的黑色薄膜袋。
许林风女人哗一下把袋子撕开。我爸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把她拖进了屋。
我爸对站在门槛上的我说:“黑蛋,你进来,跪下。”
我还站着,我爸又要对许林风女人说话,又要对我说话,嘴开合着却没声音。我爸朝许林风女人摆着手,对我说:“进来,跪下。”我爸不似平时那样狠,对我使着眼色。
我爸忙乱着,用袖子擦着板凳,又叫着我妈:“刘永萍,你还不给他婶倒杯水。”
许林风女人还没有坐下。我爸啪一声打了我一耳光:“给我跪好了。”其实,我是跪好了的,大腿和小腿已经是直角了。
我爸说:“她婶子,狗日的黑蛋,要驯狗,到处乱拖东西,哪想到,把你们家……你来时,我正在骂他呢。”
许林风女人说:“你别往孩子身上推,也不是我一家这些东西被人偷了。我听人说,有人怀疑过你家老大。”
我爸说:“瞎说。”我爸又踢了我一脚,“是不是你为了驯狗,叫狗乱拖东西的?”
我说:“是。”
我爸对我妈吼起来:“狗日的刘永萍,你这黑蛋女人还生黑蛋,你看这孩子。”
我爸自己给我取了黑蛋这名字,他倒没叫过几回,我妈不服他,打死也不服,当着我妈面,他是不敢叫的。这回,我妈没敢顶我爸。我妈去拉许林风女人的手。许林风女人把手一甩。我妈往边上一让,笑着:“他婶子,孩子是太调皮呢,你看这样好不好,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给你家重新买。”
我爸紧跟着说:“对,他婶子,我们重新买,你消消气。”
许林风女人说:“这事传出去丢人啦,这是我家三闺女小华的衣裳。”
我爸说:“我们重新买,马上就叫刘永萍陪你去买,什么价钱的都随你挑。”
正说着呢,门又被推开了,进来的是许林风。我爸我妈又慌乱起来,又是递烟又是倒茶。
许林风听我妈我爸上气不接下气讲了一阵,说:“我早听人说,怀疑是你家老大干的,怎么会是黑蛋?”
我爸说:“不会,老大是多老实的人呀。”
许林风说:“你们这家人啦,这事传出去可不好听啊。”
我爸只是点头,“是不好听,这么小的孩子,驯什么狗,明儿就把狗打死了。”
我扭了一下头,我想,不是大哥叫的吗,凭什么要打雨燕。我爸又踢了我一脚,继续使眼神:“跪好了。”
我爸不停地给许林风上烟,这根没吸完又上了一根,还在许林风的耳朵上别了一根。
许林风说:“我看这样吧,就算是你家孩子叫狗拖的——”
我爸说:“就是他叫狗拖的。”
许林风摆摆手说:“你听我说完,孩子呢不教不成器,叫他到桥头跪下,脱了裤子跪下,丢丢丑,长点记性。这事我们也不对外说了。”
我爸忙说:“好呢好呢。”
我爸抓紧时间,立刻揪住我的耳朵,拖了起来,叫我跪到桥头去。
我想跪就跪,我的耳朵被揪得没有了知觉。
到了桥头,我爸让我脱下裤子。我不脱。我爸一脚把我踹倒了,扯下了我的裤子。我爸大声叫着:“看你还驯不驯狗了。”我哭起来,双后捂着小麻雀说:“不驯了,不驯了。”
我爸说:“妈的,今天不跪在这里,我就打死你。”
说着就脱下鞋子抽打起来。我没有叫,我不想让叫声招来人。我只是小声地呜呜地哭。
桥头还是来了几个人。
有人叫我爸别打了,有人叫我跪下吧,跪一会儿吧。
我就跪下了,实在受不了打。
我跪着,腰弯了下去,死死捂着裆部。桥头的人越聚越多,都在问我爸怎么回事。
我爸说:“驯狗,成天驯狗,乱拖人家东西。”
这时,我听见有我的同学说话的声音,上学时间到了。他们说:“哟,这不是黑蛋吗?”
我头更低了,就要碰到地上去了。
我爸又踢了我一脚,“给我跪好了。”
我终于忍不住了,大哭起来。我边哭边猛地站了起来,我说:“不是我!不是我偷的。”我抓起裤子,穿了上去,就跑向家去。
到了家里,我妈正在锅屋,骂着我大哥,我妈说你明天就出去打工,一天也不准在家了。锅屋里散出一阵阵布焦味,看来我妈是在烧我大哥偷的那些女人的衣服了。我一头闯进去,果然是的,我妈把那些女人的衣服往锅膛里推。我妈说:你滚远些,有什么好看的!我说,本来就不是我要去偷的。我大哥斜着眼,冷冷看我。我也冷冷看他,他就低下了头。雨燕跑过来,围着我,低低叫着。我的泪水又下来了。
我到了床底下,从木盒里拿出了那把手枪。我想不去上学了,再也不去上学了,再也不在家里了。
我从屋里出来时,我爸回来了。他一见我就说:“你反了啊,我不叫你起来,你就起来了!”
我不说话,冷冷地看着他。
我爸说:“你看什么,不认识老子了,上学去!”



我不想上学了。
离我们家五六里的地方,有个土山,听说,土山下有地道,是打仗时挖的。有人说里面有鬼子的炮弹,还有死人骨头。我不怕,我带着雨燕去了。
土山上长满了小树、野草,看不到地道口。我就拨开野草,仔细地找。找了好久,也没找着地道入口。突然,一只獾子从草丛里钻了出来,雨燕追着獾子,但很快又回来了。我说:“雨燕,别管它,进去看看。”獾子洞口是一棵小树,朝洞里看看,一片黑。我想,肯定是地道了。我说:“雨燕,地道,我们找着了,快进去。”
我们进了地道,我就躺下去,大口大口喘气。地道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我抚摸着雨燕的头说:“雨燕,我们就在这里,再也不出去了。”雨燕把头搭在我的腿上,好像答应了。我闭起眼,睡了起来。朦胧中,地道中好像亮了起来,我往前走,走了一会儿,眼前出现了一片波涛,蓝色的海水汹涌着,远处是一艘巨轮……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雨燕咬着我的衣服,往外拖。我说:“雨燕,我们不出去,我爸说要杀了你。”雨燕还是把我往外拖。
我跟着它出了地道,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淡淡的,像一块冷了的馒头,星星却亮得很,一颗颗闪烁着。天幕无限地延伸,比大地更大,远处的星星低垂着,就要落下来的样子。我带着雨燕,去了山芋地,刨了两个山芋,在衣角擦了两下就啃起来。雨燕是不吃生的山芋的,它只是在地上嗅着,发现一只虫子就扑上去。
我说:“雨燕,我们去闯荡吧。”我又说:“雨燕,我要画长江,画黄河,画高山,画大海。跟着我吧。”雨燕看着我的眼睛。
我和雨燕上了大路,到了小镇上。小镇上的马路是南北方向的,我想往哪儿走呢?我知道长江经过南京,我想向南走,到了长江边上,就往上游走,一定有数不清的景色让我画。
我决定向南走。雨燕一会儿在我前头,一会儿在我后头。我握着枪,感觉从来没有的骄傲。夜行的车辆来往着在我们身边驶过,我对那些开车的人充满了羡慕,他们走了多少地方啊。
天将亮时,我们到了一个城市的边缘,从墙上的标语上我知道是淮安。我坐在墙边,饥饿一阵阵袭来,肚子里像有一根棍子在搅着。雨燕走开了,我知道它是去垃圾堆里找吃的了。我不后悔离开了家,我要到更远的地方去。雨燕回来后,衔着半袋子发黑的饼干,我没吃,我让它吃了。
我看到一辆卡车在路边停下了,驾驶员下来,进了一个小饭店。我到了卡车旁,卡车正挨着路边的一个水泥墩,我高兴起来,上了水泥墩,就扒着车邦了。进了车厢,我对雨燕招招手。雨燕也跳了进来。我躲到车厢的角落,让雨燕也趴下了。
驾驶员吃了饭,上路了。风呼呼地打着我和雨燕。我对雨燕做着鬼脸,我悄声说:“雨燕,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了。”
等驾驶员发现我们,把我们赶下来,我才知道我们到了一个叫高邮的地方。我和雨燕下了公路,进了一片小树林。我躺了下去,搂着雨燕,睡了。
我醒来时,眼前有两个人,是我们村里的冯二和大友。冯二说,他们是来高邮贩藕的,在公路上,见了我家的狗,我家的狗见他们开着拖拉机,说冲到路中心,好险给撞着了。他们停下来,我家的狗就咬住他们的裤脚,把他们往路下拖。他们也听说我逃跑了,就跟着狗找来了。我说我不回去,他们二话没说,就架着我,大友说:“不回去,你就死了。”
我们是夜里到家的。到了家,爸妈正在吵架,冯二和大友说,孩子回来了,你们就别再吵了。我妈说我爸是铁石心肠,说我走了两天两夜了,也不去找。我爸说不让他吃点苦头他下次还要瞎跑的。我妈说去给我做点吃的,我爸说把枪给我,我没给他。他一把就夺去了,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我爸说什么枪,真的假的。我还是不说话。我爸说明天我给它扔河里去。我妈给我做了两碗面条,我要倒一碗给雨燕,我妈说就这点了,你还要喂狗。我说:“那我就不吃了。”我爸说你还来脾气了,跑出去一回你当是立功了?我说:“狗也晓得饿。”我妈对我爸说:“你让他安心吃饭好不好?”我爸上床去了。我妈说:“你走了,晚上没回来,我到处找,把亲戚都找遍了,我也是才回来的。”我妈又说:“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你把我的心都操碎了。”我妈流下了泪。


我的外号不叫黑蛋了,叫“黑桃子”。我们那儿把小孩负气出走叫“贩桃子”,可能是因为“桃”和“逃”同音吧。叫什么,我都不在乎了。我想,我还敢逃那么远呢,你们呢!我对雨燕说,下一次再跑出去,永远也不回家了。

要过年了,我爸那几天特别高兴。他早早地备了年货,比往年要丰盛多了。我爸一刻也闲不住,在村里乱晃。我爸见人就递上一支烟,引人家和他说话。
人家说:“于国志,你年货备好了?”
我爸说:“备好了,小舅子今年来我家呢。”
人家说:“小舅子来了,你多少要沾点光呢。”
我爸就说:“也不一定。”
村里人都知道我小舅在浙江搞工程,是大老板。我小舅多年没来我家了。平时,村里人问起我小舅的情况,我爸就叹气说,唉,人家大老板,哪让我们沾边?我妈曾经叫我爸去我小舅工地上做小工,我爸说,哼,我去跟他做小工,丢死人,就是做小工,我也不跟他去做。现在,我爸这么巴望我小舅来我家过来,是我妈从娘家人那里得到一个消息,说我小舅打算让我爸和我大姨夫去工地做后勤管理,还说要我两哥去包点工程做。
我小舅回来过年了,但并没来我家,去了我大姨夫家。这是我妈说的,我妈说她在集市上碰见了我大姨夫。我大姨夫还说,我小舅子爱吃狗肉,他就把狗杀了。
我爸听了,一遍遍问我妈:“真的?”我妈说:“是的,姐夫亲口说的。”
我爸说:“那我也要把狗杀了。”
我害怕了,我说:“爸,小舅不一定来的。”
我爸说:“你晓得什么,来不来,都要把狗杀了,我心意表了,他就是不想来,也不好意思。”
我不敢和我爸多说,我知道说也没用。我悄悄去了我大姨夫家。
到了大姨夫家,就见他家门前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我大姨夫见了我,问我是不是来请我小舅的。我摇摇头。我大姨夫说骗谁呢,好像不高兴。这时候,一个端着茶杯的中年人出来了,手指上的戒指闪闪发光。那人问我大姨夫这是哪家孩子,我大姨夫这才对他说:“你姐家的。男孩子里的老四。”小舅笑了,说“噢。这么大了。”我就赶忙叫:“小舅。”小舅掏出100块钱,说是给我的压岁钱。我没接。我说:“小舅,我爸听说你要去我家,要把我家的狗杀了。”小舅哈哈笑起来:“怎么都知道我爱吃狗肉。”我说:“小舅,我家的狗叫雨燕,是我捡回家养大的,它可聪明了,什么都会,我舍不得它被杀了。”小舅说:“哦,这样啊,你回去和大人说,不要杀狗了,就说我说的。”这时,我大姨夫说:“你小舅多年才回来一趟,你家连一条狗也舍不得杀,不是你舍不得,是大人叫你来说的吧。”小舅说:“姐夫,你别瞎说。”小舅说完又把压岁钱给我,说:“拿着,听小舅话。”我不敢不听小舅的,就拿着了。我想,到了家里,就把钱给我爸,他一高兴,我再把小舅的话说给他,他就不会杀雨燕了。
我一口气跑到了家,到了家门口,我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再一看,墙上繃着一张狗皮。我叫着雨燕,雨燕不出来。邻居们笑着说,黑蛋哟,你的雨燕上西天了。有一个邻居说,狗在你家缸里呢。我不敢去揭开腌菜缸,我只是叫着:雨燕雨燕……
下雪了,雪花由小到大,由疏到密,很快就把村庄盖上了一层白被单。我的雨燕,它只剩下一张皮了,几颗钉子将它固定在墙上,它一言不发。
夜里,我悄悄起身,将钉子拔了,抱着雨燕的皮,扛着铁锹,出了村庄。雪还在下着。
我在一个河坡停下。我把雨燕的皮抱在怀里,脸贴着它,我说:“雨燕,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去找小舅,我太着急了。”雨燕不说话。
我挖了一个坑,把雨燕的皮卷成一个长筒子,轻轻放在坑里,就像它趴在地上一样。我铲着土,轻轻往坑里填着。坑填平了,我又站了一会儿,铲了雪,把土盖上。一些新的雪花很快又落在了雨燕的坟上,什么痕迹也看不出了。
一大早,我爸就叫来:“狗皮呢狗皮呢,狗皮被人偷走了!”
我装着没听见,在雪地上乱画着。
我爸骂起来:“是哪个狗日的,一张狗皮二三十块呀,给我偷走了!”
邻居们过来了,有个人开玩笑地对我爸说:“是不是你家黑桃子藏起来了哟?”
我爸就马上转向我:“是不是你藏起来了?”
我说:“谁看见啦!”
我爸说:“你不要跟我顶嘴,究竟是不是你藏的?”
我不想说真话,也不想说假话,我想说叫他怀疑的话,惹他生气,我仰着脸,笑笑,说:“说我藏的,哪个看见了?”
我爸没办法了,就对我妈发火:“刘永萍,你没养一个好东西。”
我妈说:“于国志,你又发疯了,过年后滚工地上去,让我好清静。”
我爸哑了。
我想笑,趁机溜了。自从那次离家出走过后,我就不怕我爸了。
小舅来我家了,他从轿车里下来时,我爸的腰就弯了下去。我爸说:“他小舅,等你把眼都望穿了,我早早就杀了狗哩。”小舅说:“什么呀,不是叫孩子回来说不杀狗嘛。”我一听这话,就跑了。
我爸要去我小舅的工地了,我爸说像他这样的人早该去做管理工作了,浪费了这么多年光阴。临走时,我爸对我妈说:“叫孩子再抱条狗回来养嘛,看看门,年终杀了,一举两得。”我妈对我说:“你看看哪家狗生了,要一条小狗吧。”我说:“我不养狗了。”我爸说:“你是一天比一天捣蛋了,大人说什么都顶嘴,你说不养狗,家里就不养狗了?”我爸又对我妈说:“你看看,叫哪个孩子抱条狗回来,这事不要拖。”我仰着脸,走了。


我上初中了。我的成绩不好也不坏,我还是爱画画。有一段时间,我爱画一个女同学。她叫方晓影。那天,我听见方晓影对叫我外号的同学说,别叫人家外号。上初中了,还有人叫我黑蛋桃子。我一扭头,碰上了她的目光。她的眼睛真好看。再画画时,我就画她了,有正面,有侧面,有背影。
初二时,方晓影转学了。她和同学们告别时,我想把那些画给她,又没勇气。
我爸在工地上做了一两年,就回来了。听说是和我小舅闹翻了。他说我小舅没人情,我小舅说他不服管。我爸回来后,心情一直不好,不是和我妈吵,就是打我们。不过,他让我下跪,我再也不听了。怎么打是他的事,跪不跪是我的事。
中考后,别的同学都在打听分数线什么时候下来,我不问。我已经不想读书了,我想去闯荡,做永远的黑桃子。我16岁了,什么也不怕了。
天蒙蒙亮时,我背着一个小包出发了。快到县城时,我看到田野里有一条狗,黑的。我站住了,黑狗向我跑来。离我十几步远的地方,黑狗站住了。它的鼻尖上潮潮的,两只眼睛清亮亮的。我们对视着。我朝它招手,它一扭头,跑开了。
我继续前行。前方薄薄的晨雾里,透着微红的光,那是城市的灯火,像手电筒一样照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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