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倚着一棵腰粗的大柳树,瞌睡得头一点一点。我等着蝉鸣声的停歇,树林里燥热得很,天上的一朵云一动也不动,太阳正轰轰烈烈的照耀。蝉鸣像一列火车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摇晃,剧烈,永不停歇。我脑袋沉重如山,但就是睡不着,透过困倦的树林,小河对面的西瓜地上升起一片蓝色苍茫,不知道王瘸子是不是已鼾声四起,响屁连连。
一条清凉的小河从村庄的中间横穿而过,小河的南面是一片碧绿的西瓜地,五六亩大小,正是西瓜滋滋长大的时候,绿藤蔓叶间已可见一个个膀大腰圆肥美诱人的西瓜。一座泥土房子临河而垒,上面苫着密实地稻草,再上面是一层灰瓦。看瓜人光棍王瘸子就住在里面。
每天中午,王瘸子都好喝点小酒,小酒一落肚,王瘸子就会脸放红光,在扭扭曲曲的瓜间小埂上转一圈,步伐长长短短,看完了,回去倒头就睡。我伏在小树林里已观察了连续四天,天天如此。王瘸子起码要睡两个小时,是偷瓜的最好时候,一开始我没敢下手,几天过去了,我自认为摸清了王瘸子的规律,决定动手。
蝉鸣声渐次停歇,树林里沉静下来。我拍打拍打衣服,掸去灰尘和倦意,因为蝉鸣声一歇,王瘸子就该睡着了,这也是我蹲守几天的收获。
我游过小河,回头张望了一眼,波光粼粼的尽头处,我的衣服揉成一团堆在那,太阳下白花花的。我上了岸,浑身滴着水,水滴一落地就被干燥的尘土吞没。我放轻手脚,凑到小泥屋的后窗前,小窗子上嵌着一块毛玻璃,已斑驳得发黑,右下角破了一小块三角形。我慢慢地把左眼够到那块透明的三角形。
里面一片漆黑,我的一只眼什么也看不见,倒是我的耳朵先听到了动静。声音像是从深远的地底传来,带着股沉闷,嗯,嗯嗯,嗯嗯嗯。我长到十四岁,这声音还是第一次听见,我从不熟悉这种声音。但不知怎么,我感觉有一个响雷在我灵魂深处炸开,全身一阵哆嗦,根根汗毛都长腿似的直立起来。慢慢,里面亮堂了一点,我发现声音是从王瘸子的床上发出来的,就在我眼皮下面。床上有两个黑糊糊的影子在蠕动,两个影子摞在一起,上面的影子有点黑,下面的影子发白。
接下去我就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了,他们在做坏事。几年前我在浩阔的田野上看见两只狗摞在一起,一只黑狗在上,一只花狗在下,黑狗的屁股如波浪般起伏,从北方吹来的冷风把狗毛一遍遍翻卷起来,它们不管不顾,我茫然地站在那里。我父亲从麦田里过来说:“它们在做坏事,小孩子家家的瞎看什么,回去。”泥屋里明亮多了,上面的黑影子变成了王瘸子,他的黑屁股打夯般耸动,嘴里“噢,噢”的叫着,他的大汗淋淋的脸贴在一团乌黑的头发上,下面女人的脸被他的脸遮住了,看不清,但“嗯,嗯”的声音不时传来,村庄里的女人我都认识,但这种叫唤的声音我认不出是谁。只看到一条丰腴白嫩的大腿挂在床边,王瘸子那只瘸了的腿歪在旁边。他们在做坏事。我不敢再看下去了,悄悄转身去摘瓜,这回我放心了,挑挑拣拣摘了一只肥大的西瓜。
黄昏后我一直躺在床上,一回到家我就直接上了床,肚子撑不住了。吃了一下午的瓜,我的肚子比东庄的月芹嫂子的还大,她肚子里装着胎儿,我却是一肚子的西瓜水。这是我长这么大头一回独自吃下一个瓜,平常能捞到三块瓜吃就不错了。我躲在小树林里一直吃到斜阳西下,黄昏从田野四周浮起来,才艰难地往回走,手里还捏着半块西瓜,路上撒了三泡尿,肚子还是不行。我瞧瞧没人,大方的把剩下的半块西瓜顺手扔进了小冬家的猪圈,兴奋得那只肥猪不知怎么是好。
我躺在床上,肚子圆鼓溜溜的。天渐渐黑下来,晚风把窗外的树梢吹得啪啪作响。院门“吱”的一声,我听到了水桶和舀子放下的清脆的响声,父亲和母亲浇菜回来了。他们每次在菜园浇菜都浇得很晚,搁平常我的肚子早饿得叫七八趟了,可现在我的肚子很不舒服。听见父亲喊“小宝,小宝”,我没敢吱声,因为我怕一出声会胀破肚子。父亲又咕哝了一句“又野哪去了,那么大个人了。”天完全黑下来了,我忍住肚胀,实在怕起身。
我闻到了炊烟的味道,他们在做晚饭了。我又听到院门“吱”的一声,有轻微的脚步声,轻得像猫走似的,一听就知道不是父母在走路,接着听见厨房里有几个人声传来。我憋不住了,爬起来向茅厕跑,路过厨房我看见母亲和桂芬婶在推推拉拉。一泡尿出去,我的肚子松快多了,就走进厨房。
在母亲和桂芬婶推拉的手之间滚动着一只西瓜,比我下午吃的那只瓜要小。桂芬婶是来给我送西瓜的,她说,大热的天,让孩子凉凉心。母亲看看我,我懒洋洋的站着,并不欢喜,现在一看到西瓜我就感觉肚子又开始发涨了。桂芬婶好像刚洗过澡,身上散发出一阵阵香皂的香味,非常好闻。母亲又看看我,往外推拉的手越缩越短,父亲说,桂芬这么诚心就收下吧。母亲就把西瓜抱在了怀里。
桂芬婶说:“一只西瓜,不值什么,让孩子凉凉心,啊。”
父亲看着母亲怀抱的大西瓜,像是想起了什么,说:“一只瓜整个送来了,你们家大青吃什么呀。”
桂芬婶边往外走边说:“我们家还有呢。”说完松松爽爽地走了。我又闻到了一股好闻的香皂味。
晚上一家人卸下门板,躺在院子里纳凉,天气炎热,星星闪烁,蚊子一阵阵袭击我们光滑的皮肤。父亲抱来了那只大西瓜,可我还是懒洋洋地躺在门板上,我说肚子有点疼,不想吃。母亲问我没事吧,我说没什么事,你们吃吧。他们就吃开了,一股甜滋滋的味道在黑暗里漂浮,父亲说你真不吃,我说真不吃。片刻时间他们就吃了一大半,我盯着那小半边西瓜,知道再不吃就没有了,我坐了起来,可肚子不争气,还圆鼓鼓的下不去。母亲说行了,我们也吃饱了,剩下的用水桶吊在井里冰着明天吃。我又躺了下去。父亲吊好了西瓜,对我说:“小宝,你明天到湖里拿点鱼送给桂芬家,我们有日子没送了。”
我走在外湖大堤上,大堤上柳树成排。湖风的凉爽和水汽的润滑扭打着一阵阵吹遍我的全身,我的每一根汗毛如同喝了西瓜水似的清凉无比。大青高高低低的跟在我后面,嘴里呼喝着,爽啊,妈的,爽啊,妈的。大青今年八岁,剃的趣青的头在湖堤上左右晃动。他是桂芬婶的儿子,在夏日午后的闷热时刻一个人在村子里到处晃荡,正百无聊赖的时候,我一招手,他就跟上来了。这孩子,就跟我亲。
大青六岁的时候,有一天雨下的像是谁捅破了天,天地苍茫,大风一遍遍把树木吹弯吹倒,一个个球状闪电在天上人间跳跃。等到云散雨住,日月星辰都露出了脸,大青的父亲富银叔连同那只捕鱼小船却消失在了外湖那浩大的水里。大青后来跟我说起,那天的事他记不大清楚了,只记得他的母亲眼泪像下雨似的连绵不断,跟那天的天气一样,而他一遍遍去扯母亲的衣角,松开,扯住,松开,扯住。
其实,还有一件事大青也没有印象了,富银叔出事后,大青仍然一天天守候在村口那座木头做的弯桥上,那里是富银叔捕鱼归来的必经之处。往常我看到的景象是,父亲远远的站在船头,手里拎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鱼尾巴把水珠甩得他满脸都是,大青在桥头上跺着脚“嗷,嗷”直叫,木桥在秋风里微微摇晃。但那天我只看到大青一个人站在微微摇晃的木桥上,,他前面的河面上空空荡荡,直到太阳落山,他矮小的影子几乎要与腾腾升起的薄暮融为一体。这孩子,我不敢叫他。直到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归林的鸟儿鸣叫着从他头顶掠过,放羊的九军和顺海来到他的面前。
“看啊,大青,你爸爸的船回来了。”九军挥着手中赶羊的柳条说。
“真的,回来了,一条船,你爸。”顺海眨着眼喊叫。
是有一条小木船像一片树叶在河面上飘过来,大青抬起了头,两只眼睛像是突然打开的手电筒闪闪发亮。
小船越来越近。
“大青,你看啊,那个人真像你爸呀。”九军说。
“粗一看,真像,细一看,不是。”顺海快乐的喊着。
我看到大青的脑袋像是突然枯萎的黄瓜垂了下去,身子微微摇晃起来。我走上去对着九军和顺海兜屁股就是一脚:“死一边去吧,你们。”
大青以后再也不去弯桥上了,他明白自己的父亲是永远不会回来了。在大青跟我亲近起来后的一天傍晚,我们坐在东庄张大麻子家的草垛上,正是晚饭的时候,一家家的袅袅炊烟像一根根柱子伸向天空,大青问我,人死了,是不是也像这炊烟,风一吹,就散了,再也找不到了。我也不懂,我只知道一个人如果死了,反正你一辈子别想再遇见他。我只好对大青说可能吧。大青说,小宝哥,我想爸爸了,声音有点可怜兮兮的。我赶紧扯起他,从草垛上滑下来,走,去玩吧。从那以后,我习惯了后面有一个小影子或蹦蹦跳跳,或摇摇晃晃,时不时地听到后面发出一个声音,像刚擦拭过的铜喇叭,清新明亮。就像现在一样。
我们走在湖堤的清凉世界里,大青问我,昨天的西瓜好吃吗。我吓一跳,然后想起他是说桂芬婶送的那只西瓜。我只好说,嗯,好吃。大青眨眨眼说,吃完了再到我家拿去,家里还有一只大西瓜哪。我问他家里怎么一下子买了两只西瓜。因为我知道,自从富银叔没了后,桂芬婶家的日子一直过的比较紧,母亲还挑了两件我以前衣服中比较好的送给大青穿。当时,桂芬婶立马就让大青穿上,并对我母亲说,嗯,好看,好看。一下子买了两只西瓜,还送了一只给我家,桂芬婶的大方让我有点好奇。大青告诉我,前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他站在一片阔大的水边,天地白茫茫,他的父亲一半身子在水里,一半露在水面,右手伸向他,说:拉我呀,拉我呀,一脸的悲伤。大青说,他看到父亲非常的欣喜,连忙伸出手去,可他不知道是在梦里,手垂得像座山,怎么也伸不出去,眼看着父亲一点点沉下去,他急哭了。醒来时,母亲紧紧地搂住他。母亲说,别哭了,明天给你买只大西瓜。最近天气热,母亲知道他想吃西瓜,他抹着眼泪说,我要西瓜,我要两只大西瓜。母亲说,好好好,两只,给你买大的。昨天下午,他母亲就真的买回了两只大西瓜。我听了有点鼻酸,又很高兴,就两只西瓜还送了一只给我,我知道肯定是大青叫他妈送的,可大青什么也没对我说。这孩子,我拍了拍他的小脑袋。
我们来到外湖,湖风挟带着水汽扑打在身上阵阵凉爽。说是湖,其实是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河,只在夏天的那么几天,大雨滂沱而下的时候,河水上涨才成为了湖。现在河水缓缓向前流淌,一条明亮的河流,河下面是我们看不见的鱼排着队在经过。父亲坐在茅草屋的阴影下,平静的注视着湖面,我想他是能看到湖底下什么时候鱼的队伍过得最多,他能看到,我想。我和大青悄悄地走到他的身旁,父亲看了我们一眼,又把头掉向湖面,我们也把目光落在了湖面上,湖面上除了几朵小浪花和几棵碎草,什么也没有。父亲用罾网捕鱼,一张大网此刻正静静地沉在湖底,在上面列队经过的鱼浑然不觉,湖对岸一根粗木杆喝醉似的倒伏在那,这边岸上立着一个两条腿的木制扳手。父亲的屁股动了动,重重地咳了一声,我知道时间到了,抢上前去一手一个抓住了木扳手,父亲也走来抓住了另一对木扳手,我知道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但我只是盯着湖面。还没等我们行动,一个小影子就斜了过来,但走走停停,我们回过头来,大青又不动了,我知道他也想扳罾。以前大青问过我多次:“扳罾好玩吗?”我含含糊糊地说:“好玩,当然好玩。”其实我也没扳过,每次下湖刚想碰碰木扳手,父亲的吼声就响起:“不要你的小胳膊小腿了。”今天好不容易才逮着个机会,因为父亲很少当着别人的面训我,要训要打也只是回家才做。我看了看父亲,没想到父亲挪开了一点身子,用手拍了拍木扳手,大青一下子蹿过来。父亲一向疼爱大青,他多次说过,没爹的孩子可怜,嘱咐我带大青一起玩,不许欺负他,对这我倒没什么意见,大青这孩子是招人疼。父亲让大青两只小手抓住扳手,他自己的两只大手放在大青的两只小手后面,大青小脸通红,呼吸急促,我看见大青的两只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升起来。父亲压着嗓子喊一声:“起”,我们的六只手上下翻动,醉了的木杆慢慢站直,沉在湖底的大网也慢慢升高,像是一只巨锅从湖底升起,一条鱼跃出水面,跃姿优美,鳞光闪烁终于几条十几条鱼相继跃出水面,湖面上白花花的一片,它们落在水面的拍打声,此刻成了世上最动听的音乐。当然,它们只能绝望地在这只大锅里做最后的表演了。
收获不小。我和大青像两只兴奋的小猎狗嗷嗷直叫。 父亲先是拎出了条一斤多重的草鱼,想了想,放下,又拎起了一条更大的红尾鲤鱼,我看起码有二斤重。父亲说:“去,给你桂芬婶送去。”大青喜欢的直拍巴掌。
桂芬婶看到这条红尾鲤鱼,眼睛立刻放出了光,连说:“这怎么好,这可怎么好意思。”桂芬婶不知怎么感谢我是好,他想摸摸我的脸,看我个子这么高,结果却只是拍拍我的肩膀,我有点失望,但也闻到了桂芬婶手上一股好闻的香皂味。桂芬说:“小宝,替我谢谢你爸,还有你妈。”最后我出门的时候,她说过两天再请我吃西瓜。大青听到吃西瓜,冲我眨了眨眼。
第二天阳光依然通红似火,我略微活动一下汗水就“吧嗒吧嗒”往下直掉,村里姓杨的小脚奶奶对我说:“小宝,你掉河里了?”我挥挥手懒得理她,赶紧回家把吊在水井里的半只西瓜消灭掉。西瓜下肚,一阵凉爽沿着四经八脉浸透全身。这时我认为,躺在一棵大树巨大的荫凉下,身边环绕着一堆西瓜,它们的脑袋圆溜溜,它们的肚子胖嘟嘟,随时等待着我嘴巴的召唤,这样的生活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生活。更让我感到幸福的是,桂芬婶还会送西瓜给我的,大青说了,他们家还有。
可我足足等了两天,也没见到桂芬婶的影子。我知道西瓜没指望了,一定是进了他们娘儿俩自己的肚子。这么热的天,谁愿意把美好的西瓜送给别人哪,要是我,我也舍不得,但我还是忍不住的生气,红尾鲤鱼白送了。
所以当我在靠近东庄张大麻子家的野地里看见大青被九军和顺海拦住时,我赶紧躲到草垛后面,我还在生他的气。我看见他们在激烈地说着什么,九军的手不断指向天空,顺海抱着两只胳膊站在旁边,十几只白色的羊散在野地里。最后九军推了大青一把,大青连连倒退似乎想稳住,还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爬了起来,又被顺海推到在地,他不断地爬起,不断地跌倒,我看到他浑身发抖,像风中的一片树叶,九军和顺海嘿嘿嘿嘿地笑着,笑声里似有生铁片在撞击。我抄起草垛边的一根木棍,冲进羊群里一阵挥舞,羊们四散奔逃,九军和顺海慌忙去阻拦,“你等着。”九军冲我恶狠狠地喊了一声,“等着,你。”顺海也喊了一声,他们赶着羊群走远了。
大青坐在那里,小脸通红,胸脯像波浪般起伏,我拉起他,拍打掉他身上沾满的灰尘和草屑。大青瞪着九军和顺海远去的方向,嘟囔着早晚要找他们算账。“你会帮我吗?”他可怜巴巴的望着我,这时,我忘掉生他的气了,点了点头。
我们坐在了我们喜欢的草垛上面,任夏天早晨凉爽的风吹过我们的脸,吹动我们的衣服。大青告诉我,九军和顺海拦住他是跟他要西瓜吃,因为他们听说了他妈送西瓜给我。大青眼里有泪水滚来滚去,但不肯掉下来。他说就是把西瓜扔给猪吃,扔给鸡吃,扔给鱼吃,也不会给他们一块的。我问他那我吃了他家的西瓜不是成了猪呀鸡呀鱼呀什么了的吗。大青擦擦眼睛,笑了,说你不同。我还惦记着他妈许诺给我的西瓜,大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这两天天气太热,他忍不住切了一块,一块不过瘾,他又切了一块。他一遍遍向我强调,他心里真的是想留一块给我的,但他管不住自己的嘴,一整个西瓜就这么呼噜下肚了。看我一脸失望,他安慰我说他妈答应,过一两天再去买,这次一定给你留着。我已经不指望他家的西瓜了,现在天气这么热,天越热西瓜越贵,昨天晚上我走到父亲跟前嗫嗫嚅嚅跟他要钱买一只西瓜,父亲一听就跳起来,你以为买西瓜是买杯水啊,一只西瓜抵这么大条鱼,他把双手摊开二尺长,说着又往外摊开一点,我打鱼很辛苦,这你不是没看见嘛,母亲搭腔说,你爸说得对,天热喝水不一样吗,反正都得拉出去。喝水和吃西瓜能一样吗,我看见他们还想说什么,掉头就走了。谁能保证桂芬婶这两天一定会舍得去买西瓜呢。我决定还是自己亲自动手,亲自动手,有吃有喝,还免费,我肚子里的某块地方已经被甜甜地西瓜占领,它迫不及待地等待着一批批的西瓜去扩大领土。我告诉了大青我前两天的收获,并打算今天再干一次,大青一听两眼放光,我问他要不要一起去,他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我坐在树林里,没有风吹,没有蝉鸣,河水也守着一份沉默和寂静,我等着大青的到来。小河对岸什么动静也没有,估计王瘸子睡了,我看见太阳底下一个小小的影子慢慢移动,大青来了。我让大青在这边小树林等我,大青不肯。大青游泳只能算半熟,我只好用一只手托住他的肚皮,我们就像两只青蛙,一大一小,悄悄过了河。我向大青打了手势,大青蹑在我身后,我把左眼够到小泥屋后窗的那块三角形,慢慢看清了里面,没有期待中的场面,我有点失望,本来也想让大青这小东西看看这个的,王瘸子四脚朝天躺在破床上,左手捏着酒瓶悬挂在床边,鼾声一阵紧似一阵。我和大青放心地走向西瓜地,大青看见一大片田野上长着不计其数的一个个圆如脑袋的西瓜,惊异地张大嘴巴,但马上又用手按住,不等我发话,大青已经抱起了一个西瓜,我敲敲这个西瓜,回声沉闷,还半生着,我瞧准了一个摘过来,敲敲,回声咚咚,我满意的点点头,把大青抱得那只西瓜放回到绿藤蔓叶间。我知道偷瓜只能像蚂蚁啃大树,心不能太黑,一次一个才不容易被发觉。没想到今天偏偏不走运,我抱着西瓜刚绕过小泥屋,后脑袋就咚的一声响,疼得我咧开大嘴,手中的西瓜也滚到了河边烂泥里,王瘸子一脸坏笑的站在那。没等我明白,王瘸子就连扇了我两个耳光,我立刻感到脸大了起来,耳朵里飞进一群蜜蜂,嗡嗡,嗡,嗡。王瘸子笑的更响了。
大青跑到河边从烂泥里抱起了西瓜,西瓜太大,他跑了两步就跌倒了,站起时已浑身泥污。王瘸子拖着一条腿走过去,拖小狗似的把大青拖过来,大青还搞不清状况,睁着两只大眼睛。王瘸子抡起了大巴掌,大青的小脸迎着他,我闭上了眼,巴掌抡起的风声突然停了,我睁开眼,王瘸子放下了巴掌。“小东西,才几岁就干这个?”他说,“看来得管管了。”大青重新抱起西瓜,声音响亮地说:“要你管。”我不知道这家伙接下来要怎么对付我们,我的脸越来越大,眼睛越来越小,王瘸子却嘿嘿笑了两声,拖着一条腿回了小泥屋,不再出来,西瓜也不要了。此时西瓜地上浮起一层层白气,太阳停在蓝天中,一动不动。
我们坐在树林里,我用一块粗石头砸裂了西瓜,一人手捧一块吃起来,我吃一小口就吸一口长气,因为脸火辣辣的疼,我又忍不住骂起王瘸子来,大青呼哧呼哧只顾埋头啃瓜,抬头的时候,一脸的西瓜水,像只小花猪。我一笑,嘴咧得直疼。但今天还算不错,往常也有偷瓜的小孩,被揍一顿不说,连快西瓜皮也捞不着。上次九军和顺海偷瓜被王瘸子扔进了小河里,两个家伙被河水灌大了肚子,就像两只大青蛙,这事没少被我们取笑,我编了几句话让大青领着几个小屁孩跟在九军和顺海后面喊:“两个小子,去偷西瓜,遇到瘸子,一顿饱打,扔进小河,变成青蛙。”因此九军和顺海对王瘸子恨之入骨,但又无可奈何,因为王瘸子虽说一条腿废了,但整个人还是孔武有力,孩子们见了都怕。
所以今天我虽然脸上热辣辣,但还是感到庆幸,我们没被扔进河里变成青蛙,还吃到了西瓜。但王瘸子今天的行为有点怪兮兮的,以前凡是偷瓜的小孩,没有例外,结果只有一个,统统扔进小河,然后变成青蛙爬上来,今天王瘸子不这样干,这家伙的为人我们一向清楚,我想破脑壳也想不出所以然,说不定这家伙因为腿废了,所以脑子也会偶尔进那么一次水,那我可就猜不透了,干脆不想了,西瓜已被大青吃了不少了。
往后的两三天依然酷热,太阳猛烈,热风吹送热浪翻滚,树叶子死了似的耷拉下来,狗的舌头一伸半尺长,我也懒得出门,但在家实在无事可干,即使躺在床上也是一身臭汗黏湿,有时就出门走走。天空高的比平常远,蓝的让人眩晕,知了在声嘶力竭的叫。偶尔碰见个把闲逛的小孩,但都懒得搭理对方。一次也碰见九军和顺海,他们看看我,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抹了一把额头上得汗水,有气无力的走了。我走着走着走上了田野的小路,广阔的田野在太阳下白花花一片,野草拼命地伏下头,想钻到大地的怀里去。不知不觉走到了小树林,一到小树林我手就痒了,我向小河那边的西瓜地张望,西瓜地静悄悄的。
我正准备脱衣服,又顿住了,有个女人从小泥屋里出来,对屋里说了句什么,就走到瓜地弯腰摘了两个西瓜,一臂弯一个,走了,我身体一震,那天小泥屋的一幕出现了,有景了,我赶紧掩到小河边的一棵大树后。那个女人转过小泥屋,脸转了过来,是桂芬婶,我释然了,桂芬婶来买西瓜了,我羡慕起大青来,大青的命真好,虽然他只有一个妈,可足以抵得上我的一个爸加上一个妈。
这回桂芬婶没忘记自己说过的话,让大青送来了一只西瓜。我一看到西瓜,立马感到夏天的气温降了不少。母亲把西瓜切成了很多小块,用水桶吊在井里,并规定半天只准吃一块,我一听立刻皱了皱眉,父亲瞪了我一眼,说:“还不满意怎么的,你桂芬婶买西瓜容易吗,要不是我们,啊,给别人她还舍不得呢,省着吃,听到了吗,不然……”,我知道父亲的“不然”后面内涵丰富,天气这么热,我也懒得去想象了。也正因如此,我才能不时的从井里取出冰凉来,让自己沸腾的身体稍稍冷却一下,减少一点我对这个漫漫长夏的抱怨。
那天中午,我把最后一块西瓜皮扔了出去,这块西瓜皮被我又啃又舔,轻的像张纸飞了出去。这时,我惊喜地发现天边飘过了几朵乌云,接着又有一片飞了过来,我来到外面,感觉风大了起来,太阳也消失不见了,我来到了田野上,天在一点点灰暗下去,旷野的风把我的衣服吹得啪啪作响,我的目光像飞鸟一样滑翔开去,真是惬意。
田野上空旷无人,大风从远处像波浪般涌来,风把树木压低压弯,露出了那条小河,此时像一条灰色的布带,几乎要飞起来。我急急来到小河边,我想看看骤风急雨到来之前的西瓜地,看看那些胖乎乎的西瓜。没想到西瓜地已凌乱不堪,叶子横七竖八的,比我被大风刮乱的头发还要乱,那些圆嘟嘟胖滚滚的西瓜一个也不见了。远方天空的雷声隐隐而来,雨点开始一个一个掉落下来。我知道,西瓜败园了,最后一批西瓜被王瘸子卖了。天地昏黄,雨大起来,水汽与灰尘漫天都是,我的心中也涌上了一层悲伤。
大雨一阵紧似一阵,我冒雨向家里狂奔,风吹得我站不住脚,雨打得我睁不开眼,我模模糊糊看到了大青家的青砖瓦房,我推开院门冲了进去。堂屋的桌子前坐着三个人,桌上是切成了一块一块的西瓜,三个人正埋头呼哧呼哧地吃着。屋里光线昏暗,但我还是看清了。大青抬起了头,他举着手里的西瓜说:“吃西瓜吗?”,桂芬婶也说:“吃吗,大青爸爸刚送来的。”坐在桌子正中的人抬起了头,举举手里的西瓜笑嘻嘻的说:“来一块吗?”是王瘸子,他满面笑容,态度和蔼。雨水开始从我的头发,脸上,衣服上,裤管上往下滴落,我低头看的时候,地上已汪了一滩的水。